上一页 下一页

孤岛症候群


  眼前景象让我愕然得连肩膀痛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现在的我整个人趴在地上,连起身都没办法,为映在自己眼前的模样感到十分惊愕。我之所以无法动弹,是因为背上好像被放了个沉重的秤砣,我没办法将它移除。但是我连这件事都不放在心上。保持着破门而入的姿势、压在我身上的古泉,看到这个房间的景象时大概也跟我一样惊讶吧,快点下去——我甚至没办法想到这件事。我愕然的程度真的已经到达这种地步了。
  怎么可能?没想到真的会发生,这可不是可以一笑置之的事情。怎么办?
  窗外一片金光。数秒钟之后,雷鸣的重低音传到了我的腹部。不折不扣的暴风雨,从昨天开始就席卷了整座岛。
  「……怎么会?」
  我听到一个嘟哝声。那是跟我和古泉一起冲撞这个房间的门,然后在房门打开的瞬间,和我们纠结在一起滚倒在地的新川先生的声音。
  古泉终于从我身上移开,我滚转向侧边,支起上半身。
  再度凝视着这个我到现在都还难以置信的景象。
  告近门边的地毯上,有一个人就像我刚刚一样倒在上头。他就是天亮之后仍然没有下楼到餐厅来的这栋宅邸的住户,同时也是这里的壮年男主人。从他一身和昨天跟我们道别后上楼时相同的打扮,就知道他的身份了。在这个盛夏的岛上,毫无必要地老是穿着整齐的西装的只有他一个人。他正是刚刚嘟哝着的新川先生的老板,是这座岛和宅邸的所有人……
  多丸圭一先生。
  圭一先生带着惊愕的表情横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不动是正常的,因为他好像已经死了。
  我怎么会知道呢?关于这点是一目了然。刺在他胸口上的东西似曾相识。那是昨天晚餐时,跟大量的水果一起放在水果篮里的水果刀的刀柄。
  我可以跟你打赌,那把刀柄的下方一定是一片金属制的刀刃,否则那种东西是无法直立在张大嘴巴一动也不动的人的胸口上的。也就是说,刀子正刺在圭一先生的胸口上。
  一般人被刀刃刺中心脏,一定活不了吧?
  而现在圭一先生的状态就是这样。
  「哇……」
  我听到被我们破坏的门后,传来一个小小的恐惧叫声。我回头一看,只见朝比奈用两手捂着嘴巴。站在朝比奈背后的长门,撑住她畏缩地往后退的肩膀。随时随地都面无表情的长门把视线投向我,然后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当然,凡是我们所在之地,这家伙一定也在。
  「阿虚,难道……那个人——」
  春日似乎也感到很惊讶。从朝比奈的旁边把头探进房间里的春日,瞪着一双黑暗中的猫咪一样的眼睛,凝视着长眠的圭一先生。
  「死了吗?」
  难得她用那么小的声音说话,而且声音中还带着几许紧张的色彩。我回过头正想说些什么,见到古泉顶着一张不知道把他那永远微笑着的表情藏到哪里去的困惑脸色。女侍森小姐也站在走廊上。
  唯一有一个人,是昨天一直在宅邸里,现在却不在场的。
  圭一先生的弟弟多丸裕先生不见了。
  被撞开的房间内,有一个不能说话的主人和一个失踪者。这代表什么意义呢?
  「我说阿虚……」
  春日又说话了,脸上带着让我觉得陌生的不安表情。我甚至产生一种错觉,觉得她就要依偎到我胸前了。
  闪电又起,将整个房间照亮。昨天刮起的暴风雨已经渐渐平息。狂涛随着打雷的声音冲击着岛屿,制造出骇人的音效。
  这里是一座孤岛,还有暴风雨,再加上密室,密室里躺着一个胸口被刺了一把刀的宅邸主人。这就是我眼前的景象。
  我不得不想着。
  喂,春日。
  制造出这个状况的人是你吗?
  我回想起SOS团全体总动员,结果却沦落到目睹这种情景的根本原因。
  想起还没放暑假前那天的事……
  ……

  当时是盛夏的七月中旬左右。简直让人想放太阳一场长假的酷热仍然持续着。
  我一如往常坐在用来当成地下总部的文艺社社团教室里,喝着朝比奈冲泡的热茶。我虽然从过去的期末考试结果中重新振作了起来,但是一想到即将到来的补习,心情实在没办法放轻松。这时候,只有逃避现实一途了。
  一眨眼之间,我想到几个告诉自己所有的现实都不过是谎言的理由。正当我犹豫着该选哪一个的时候——
  「请问……怎么了?」
  我从穷凶恶极的异形军团在补考前一天从月亮背面降落,将国会议事殿堂整栋击垮的虚拟想像当中醒来。
  「看你一脸严肃的样子……是茶不好喝吗?」
  「没这回事。」
  我回答道。你泡的茶依然是来自天上的甘露。虽然茶叶是廉价品。
  「太好了。」
  穿着夏季女侍服装的朝比奈,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她露出安心的微笑,于是我也回她一个微笑。你的喜悦同时就是我的喜悦。就算徐福到了蓬莱山,只怕他也得不到胜过朝比奈微笑的万灵仙丹吧?我现在的心情比摩周湖的湖水更透明澄澈,脑袋里甚至充满了天使们吹奏管乐器的景象……
  我很想仿效怀抱着满腔诚挚对着小鸟传道的圣方济各(注:圣方济各修道会的创始人)般诉说我的热情,不过最后还是放弃了。不是因为嫌没有意义的修饰用语太麻烦,而是一个碍事的家伙用轻快的声音插了进来:
  「哟,大家好啊!期末考怎么样了?」
  古泉一边转着放在桌上的Monopoly游戏(注:一种买卖公司及不动产的游戏)的转盘,一边问我这种多此一举的问题。拜他所赐,我再度时空跳跃到月亮背面,躲在卫星轨道上想办法让自己的思维静止。你一个人乖乖地在那边玩Monopoly就好。学学躲在房间角落里静静看书的长门,向她好好看齐吧!
  摊开像是百科全书的精装书,坐在折叠椅上的长门,顶着一张像穿着夏季水手服的玻璃面具一样的脸孔,连大气都不喘一下似的把视线落在书页上。从某方面来说,她是一个数位化的存在,偏偏又酷爱吸收实体情报,难道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
  话说回来,我们社团成员现在怎么都这么闲啊?
  学校的营业时间也早就缩短,上午就结束了,为什么大家还聚集在这种地方呢?我自己也是,但是我可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呢!要是一天不喝一杯朝比奈的茶,我就会像行尸走肉一样。拜此之赐,星期六日往往必须要遭受戒断症状的折磨。
  这是开玩笑的啦。余岂好辩哉?只是我进高中之后学到了一件事,就是总有人会把玩笑当真。这是这几个月来我切身体会到的,所以铁定错不了。玩笑和正经的界线最好要区隔清楚,否则恐怕会遭到不测。
  就像我现在一样。
  我打开书包,从里面拿出从福利社请调来的火腿面包,决定拿来当茶点。
  在距离放暑假开始倒数计时的这个时期,我们像猫聚会一样聚集在这里是有理由的才怪。我敢这样断言。本来这就是在没有任何理由的情况下成立的SOS团,若要勉强说来,没有理由正是理由所在。要有理由那就伤脑筋了。与其去做一些愚蠢的事情,保持无意义的现状还比较不会让人头痛。因为这样就不需要思考了。
  「我也趁现在来吃便当好了。」
  手脚利落地帮自己也准备了一杯茶的朝比奈,拿出一个很可爱的便当盒,坐到我的对面来。
  「不用在意我,我在学校的餐厅吃过了。」
  人家又没问,古泉却很干脆地婉拒了。而长门的读书欲则似乎比食欲旺盛许多。
  朝比奈一边戳着用香松画出微笑脸孔的白饭,一边说:
  「凉宫同学呢?怎么到现在还没来?」
  问我也没用。大概在哪个地方抓蝗虫吧?毕竟现在是夏天。
  古泉代替我回答:
  「刚刚我在学校餐厅有看到她。她的食欲真是好得叫人赞叹。如果她吃下的分量都变成营养的话,真难以想像会转换成几尔格(注:Ergon,希腊文中的工作,意指人类精神能量的单位)呢!」
  我才不想计算这种东西。如果她继续关在餐厅里,一直待到傍晚就好了。
  「不可能吧?她今天好像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宣布。」
  我实在搞不懂,你为何能那么开朗啊?那家伙的重大宣布,从来就不会是什么造福社会的好事。你的记忆容量不到五英寸FD(软盘)吗?
  「而且,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古泉四两拨千斤地说:
  「唔,为什么呢?我可以回答你,不过凉宫同学应该会想要亲口说出来吧?如果我抢先说出来而坏了她的兴致,那可就是个大问题了。我还是保持沉默好了。」
  「我也并不想听。」
  「是吗?」
  「嗯,因为从你的语气听来,那个笨蛋家伙可能又在企划什么愚蠢的事情了。我不知道我的心灵安宁还能保有几分钟的寿命,但是我可以确定现在已经不怎么安宁了……」
  正当我要继续说下去时,被砰的一声粗暴的开门声给打断了。
  「很好,大家都到齐了哦!」
  春日的眼睛像光谱分光器一样闪着光芒。
  「因为今天是开重要会议的日子。我本来打算处罚比我晚到的家伙,永远当踢空罐游戏的鬼呢!看来你们也渐渐产生团队精神了,这是非常好的事情!」
  不用说,我当然没听过今天是开会的日子。
  「你还真是悠闲呢。」
  我本来是想挖苦她的。
  「你听好了,到学校餐厅吃饭的决窍,就在于要等到快打烊的时候再去,那时候欧巴桑就会多给一些。不过时机是很重要的,如果在等待的当儿全部卖完就没戏唱了。今天真是个幸运的日子啊!」
  「是吗?」
  以鲜少到餐厅吃饭的我的立场来看,即使有人满脸得意地提供这种缺乏价值的情报,我也只是听听就算了。
  春日一屁股坐到团长桌上。
  「算了,那种事情就别说了。」
  「是你先起头的吧?」
  可是春日不理会我,指名道姓叫着规规矩矩用筷子吃着饭的朝比奈。
  「实玖瑠,说到夏天就想到什么?」
  「咦?」
  捂着嘴巴咀嚼的朝比奈,一口吞下可能是她自己做的菜。
  「夏天吗……嗯,盂兰盆会……吧?」
  这个充满古典风情的答案,让春日不停地眨着眼。
  「『盂兰盆会』?那是什么东东?你搞错什么了?我不是问你那个,我是说,提到夏天,我们不是会立刻联想到某个名词吗?」
  什么跟什么啊?
  春日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
  「暑假!暑假!这还用怀疑吗?」
  这种思考未免太直线型了。
  「那么提到暑假呢?」
  春日提出第二个问题,然后一边看着手表,一边制造计时音效「滴答、滴答」。
  朝比奈受到她的影响,开始惊慌失措地思索着。
  「嗯,那个,是……是海!」
  「没错没错!已经很接近了。那么提到海呢?」
  这算什么跟什么?联想游戏吗?
  朝比奈歪着头说:
  「海、海,嗯……啊,生鱼片?」
  「完全不对!等你想到时夏天已经远离了。我想说的是,暑假一定要去合宿!」
  我瞪着古泉那张让人越看越生气的笑脸。这就是你所说的重要宣布吗?
  「合宿?」
  我带着问号嘟哝道,春日用力地点点头。
  「没错,合宿。」
  有参加社团的人或许都会办个合宿什么的,但是我们做那种事像话吗?难不成要我们去某座深山里抓不可能找得到的UMA吗?
  我依序看着朝比奈、古泉以及长门,看到他们分别露出惊讶和微笑以及什么都没有的表情之后说道:
  「合宿啊……什么的合宿?」
  「SOS团的。」春日说。
  「我是问,我们去做什么?」
  「去合宿。」春日说。
  啊?
  为了合宿去合宿。
  那不就跟头痛很痛、悲伤的悲剧或者拿烤鱼去烤一样的道理吗?
  「有什么关系?也就是说,这次活动的目的和方法是一样的。再说,头痛不就是很痛苦吗?有人头痛还很舒服的吗?」
  我不知道是春日的日文程度有问题,还是标准语变成河内腔(注:大阪东南部的一种方言)了,不过问题在于合宿本身吧!
  「你打算去哪里?」
  「我打算去孤岛,而且是加上『远洋』这个形容词的孤岛。」
  我倒没有听说暑假的心得报告有《十五少年漂流记》这本书啊,她到底是看了什么才想到这个主意的?
  「我想过几个候选的地方。」
  春日喜形于色。
  「我本来一直在苦恼,不知道去山上好还是海上好。一开始我觉得去山上比较方便,但是被困在暴风雪侵袭的山庄只有冬天才有可能,而且难度太高。」
  去格陵兰就可以实现你的梦想了……不,问题在于为什么需要做这种事?
  「你为了想被困住,而刻意跑到山庄去吗?」
  「是啊!因为不这样就不好玩了。不过现在姑且把雪山给忘了吧!我们换到冬天的合宿活动再去。这个暑假我们要去海边,不对,是孤岛!」
  别一意执着于孤岛。我心里这样想着,但是也没有反对的意思。一方面是我反对也是白搭,而且在这种季节里,海洋是相当有魅力的地方,再说,那个远离陆地的孤岛什么的,应该也有完善的海水浴场吧?
  「当然罗!古泉,我说的没错吧?」
  「嗯,我想应该是有。虽然是一个没有管理员,也没有烤玉米摊贩的自然海水浴场。」
  我带着充满疑问的眼神,看着立刻点头附和的古泉。你干嘛帮她背书啊?
  「那是因为啊——」
  古泉正待说明,却被春日打断:
  「因为这次的合宿场地,是古泉提供的!」
  春日把手伸进桌子里面摸索了一阵,然后拿出一个素色的臂章,上面用麦克笔写着「副团长」几个字。
  「因为这项功绩——古泉,希望你感到荣幸你连升两阶,我任命你为SOS团的副团长!」
  「恭敬不如从命。」
  恭恭敬敬地接过臂章的古泉,斜眼看了我一眼,对我眨了眨眼。我可要言明在先,我可是一点都不羡慕哦。那种奇奇怪怪的东西谁想要啊?!
  「就这样。这可是四天三夜的豪华旅游哦!大家赶紧提起精神做准备!」
  春日露出一脸宣布事项就此为止的表情,似乎认定我们都已心服口服。事情当然不会是这样的。
  「等一下。」
  我为了代表朝比奈和长门发言,往前踏出一步。
  「地点是哪里的岛?招待?那是什么东东?古泉为什么要招待我们?」
  被春日定义为谜样转学生的古泉固然是个奇怪的家伙,但是在他幕后的那个叫做「机关」的愚蠢组织就更可疑了。他们会不会把我们带到某个地方的研究所,企图把春日或长门这些人拿去做活体解剖啊?
  「我有一个非常有钱的远房亲戚。」
  古泉露出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
  「他是一个钱多到可以买下一座无人岛,还能在那边盖别墅的有钱人。事实上他也盖好了别墅。那座宅邸前几天才举行过落成仪式,但是没有熟人愿意大老远跑到那种地方,所以他邀请亲朋好友前去拜访,结果这个任务就落到我头上来了。」
  那座岛就那么怪异吗?我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鲁宾逊飘流记》里面的故事。
  「不是,本来只是一座小小的无人岛。我们也快放暑假了,再说如果要旅行,SOS团一起出游应该会比较好玩。而别墅的主人,似乎也很欢迎我们前往。」
  「就是这么回事!」春日说。
  她露出让我们感到困扰时经常会浮现的笑容。
  「是孤岛耶!而且是大宅邸!这可是绝无仅有的情况呢!我总有一种我们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使命感。这可是最适合SOS团合宿In Summer的舞台啊!」
  「为什么?」我问道:「你最喜欢的探访神奇之谜的活动,和孤岛的豪宅有什么关系?」
  可是,春日已经一个人沉溺于自己的世界当中了。
  「四面环海的远洋孤岛!而且还有别墅!古泉,你的那个亲戚可真是善解人意啊!嗯,我觉得我一定可以跟他很谈得来。」
  能跟春日谈得来的人,毫无例外都是一些变态,所以那座豪宅的主人一定也是个大变态吧?如果真的谈得来的话啦。
  我不知道长门是否听到了春日宣布的内容,至于朝比奈则停止了用餐,微微露出惊讶的表情。
  「不用担心,实玖瑠。你想吃生鱼片的话,那边的生鲜鱼产可以让你爱吃多少、就吃多少。我说的没错吧?」
  「我去沟通看看。」古泉说。
  「事情就是这样。」
  春日再度从团长桌里拿出一个素色臂章。真不知道她准备了多少个。
  「前进孤岛!我相信那边一定有很多有趣的事情等着我们。至于我在那边的任务,我已经确定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麦克笔在臂章上写字。那几个潦草的笔迹,看在我眼里像是「名侦探」三个字。

  「我想听听你有什么企图?」
  「没什么企图。」
  别脸不红、气不喘地否定我。
  宣布完重大事项后深感满足的春日离开了,朝比奈和长门也离开了社团教室回家去。留下来的只有我和古泉。
  古泉用手指头拨起长长的浏海,说:
  「是真的。就算我不提议,凉宫同学一定也会找个地方去,对不对?因为暑假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难道你宁愿到山上去找土龙(注:一种形体类似蛇,但身体较粗的幻想生物),而不愿到海边走走?」
  「什么叫土龙——算了,别真的说明给我听,这个我至少还懂。」
  「三天前左右,我偶然在车站前的书店里遇到凉宫同学。我看到她聚精会神地查着日本地图,而且还翻着另一本以未知生物为专题的神秘杂志。」
  探索UMA合宿旅行啊?听起来没什么了不起的。但是春日那个人,她总让人觉得好像真的会发现什么诡异的事情,颇为可怕。
  「我就说吧?凉宫同学好像打算去抓个东西回来喔。依我的感觉,她好像把比婆山脉列为第一考量。既然如此,那到海边去做日光浴,对我们所有的社员而言应该都是最大公约数的幸福吧!再说,我心中也有个目的地。」
  竟然就那么刚好有个目的地。话又说回来,在海边观赏穿着泳衣的女社员,跟大太阳底下在山里面健行,确实有着桃花源和地狱之别。
  「关键在于那是一座私人拥有的无人岛,正是所谓的闭锁的轨道。」
  这点我当然要问。直接问清楚自己不明了的事情,是上上之策。
  「什么叫作『闭锁的轨道』?」
  古泉露出的笑容并不惹人厌,要是觉得惹人厌的话,那就是看的人本身眼睛有问题。我也晓得这个道理。
  「或许有一点意译的味道……」古泉带着微笑,顿了一下说:「说闭锁空间会比较适当一点吧?」
  我不知道我的表情有哪里可笑了,只见古泉吃吃地笑了起来。
  「我是开玩笑的。所谓的闭锁轨道是推理用语,指的是和外界断绝直接接触的状况。」
  用更大众化的口语解释一下吧!
  「这是在古典推理剧当中,登场人物被安排的舞台装置之一。举例来说,譬如我们在严冬前去滑雪……」
  对了,春日不也说过雪山什么的吗?
  「到雪山上合宿倒还好,但是假设当时下起破了有史以来纪录的大风雪呢?」
  如果要去那种地方,当然事先就要注意气象预报。
  「那就伤脑筋了。我们被暴风雪和积雪所阻挡,没办法下山,而且也没有人能够到山庄来。」
  想想办法吧!
  「什么办法都行不通,所以叫作闭锁。而在那种状况下,事件发生了。我想,最普遍的要算是杀人事件吧?于是舞台就此诞生了。犯人和其他所有人都没办法逃出建筑物,也没有新的登场人物能够从外面进来,更别说是警察了。因为如果靠着科学方式来揪出犯人的话,就一点也不好玩了。」
  跟往常一样,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
  「啊,抱歉。也就是说,凉宫同学这次的主题,就是要成为那种神秘状况中的当事者。」
  所以选择孤岛?
  「是的,孤岛。我在想,她应该梦想着一座孤岛因为某种理由被闭锁,而在众人无法逃离的状况中发生连续杀人事件吧?以闭锁轨道而言,吹着暴风雪的山庄或是暴风雨所袭击的孤岛这种公权力没办法介入的舞台,堪称是推理领域的双璧啊。」
  「我觉得你好像挺乐的样子。」
  春日失控的行径并不限定于夏天,但是你也不用在一旁推波助澜吧?我可不是因为没有拿到副团长的宝座,而大动肝火哦。
  「因为,其实我也很喜欢那种舞台。」
  我无意找这个滥好人的麻烦,但是请容我说句话:我可一点都不喜欢。
  不过,古泉并不理会我个人的偏好,以读论文般的语气继续说道:
  「你想想『名侦探』那三个字吧。照理说,过着普通人生的人只要继续过着平凡的日子,很少会被卷进奇怪的杀人事件。」
  「说的是。」
  「但是推理性故事里的名侦探们,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被卷入无法理解的事件当中呢?你认为原因何在?」
  「因为不这样就没故事可写了。」
  「没错,非常正确的答案。这种事件只存在于虚构的、非现实的故事世界当中。但是在这边说那些现实主义的话就太煞风景了,因为凉宫同学似乎就是想投身于虚构的世界当中。」
  仔细想想,那家伙就是因为这样才成立SOS团的。
  「想要遇到那种非现实而神秘的事件,就必须到适当的场所去才行。因为创作里面的名侦探们都是这样被卷进事件当中的。也就是说,必须成为事件的当事者。想要坐在家里等着事件上门,那就只有骨肉至亲当中有了不起的警察,或者主角本身就是警官,或是等待几部系列作品问世才有可能。」
  有道理。我知道长门喜欢SF,没想到古泉竟然喜欢悬疑推理。至于春日,应该是两种都喜欢吧。
  「外行人想要扮演侦探的角色,首先就要在不经意的——一下被卷进发生在四周的事件,而且要明快地加以解决。」
  「总不会就那么刚刚好,身边正好发生事件吧?」
  古泉点点头说:
  「是的,现实不会像故事情节一样发展。在学校里发生让人兴味盎然的密室杀人事件,那种几率是微乎其微的。所以,凉宫同学一定是想到容易发生类似事件的场所去。」
  「本末倒置」这句成语在我脑海里闪烁着。
  「而那个场所就是这次合宿的舞台——孤岛。不知道为什么,一般人都认为这种场所最适合作为杀人事件的剧场。」
  哪里的一般人啊?你的一般还真是小众。
  「换言之,奇怪的事件总会发生在名侦探出现的地方。那并不是出于偶然,而是被称为名侦探的人,都具有召唤事件的超自然能力。我只能做这种推理。不是因为发生事件而制造出侦探这个角色,而是侦探这个角色先存在,所以才导致事件发生的。」
  我以误踩了海牛时的眼神看着古泉:
  「你的意识清醒吗?」
  「我总是保持适度的清醒。名侦探或闭锁轨道之类的事情并不是我的想法,我只是将凉宫同学的思考模式直接表达出来而已。」
  要怎么做,那家伙才会成为名侦探啊?如果说她自导自演整个事件,同时扮演犯人角色和侦探角色的话或许还可以。
  「不过,我认为这总比去找土龙或大脚要好多了。我只是跟凉宫同学提到,我认识的人在岛上盖了别墅,正在召募访客而已。当然,我并不期待发生杀人事件。」
  古泉那爽朗的笑容总是叫我看得一肚子气。连他耸肩的动作也让我火大。
  「我只是提供凉宫同学一项小小的娱乐而已。否则,谁也不知道她会为了排遣无聊想出什么名堂来。既然如此,不如由我们事先安排好舞台还比较好处理。」
  「我们?」
  我不悦地说道,古泉刻意缓颊似地回答:
  「这件事跟『机关』是没有任何关系的。虽然我的确提出了报告。我虽然是一个超能力者,但终归也是一个高中生。其实合宿也没有什么不好,很符合高中生应有的生活。跟亲密的朋友一起旅行,不是很令人雀跃的一种活动吗?」
  要是春日只是为了单纯地旅行而雀跃的话倒还好。如果选择普通的温泉地,或者与陆地相接的海岸的话,我也没有异议,可是为什么偏偏要选座孤岛?她可是春日耶!搞不好还会召来两个左右的台风。
  算了,再怎么夸张,我想那家伙也还不至于疯狂到引发杀人事件吧?否则北高早就尸横遍野了。我觉得似乎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于是陷入沉思当中。
  夏天到海上度过四天三夜。那边有白色的沙滩,太阳应该也会照得人通体舒畅吧?果真如此,现在这种酷暑也许也可以稍微忍耐一下了。太阳加油啊!
  对了。从现在开始,我得为好好欣赏朝比奈穿泳衣的迷人模样做点准备才行。

  别墅的主人很大方,说住宿费用全免,连伙食费也不收,我们只需要付往返的船费。
  于是,我们在港口的渡船搭乘处集合,等待上船的时间到来。
  春日似乎迫不及待地想去合宿。昨天才举行过结业式,也就是说,今天是暑假的第一天。古泉和他的亲戚似乎随时欢迎我们去,但是一开始放假就马上远行,这真是春日性急的最佳表现。本来想在不用看到春日脸孔的情况下,悠哉悠哉过我的暑假的,现在连这个小小的愿望都无法实现。这全都是因为凉宫春日这个人存在的关系,也是她的意义所在。
  「好久没搭渡船了。」
  春日斜戴着护目镜,站在防波堤旁边眺望着铅灰色的海面。她一头黑色的发丝在粘腻的海风中飘飞着,人就排在登船处的最前面。
  「好大的船啊!这么大的船竟然能浮在水面上,真是不可思议。」
  两手提着旅行包的朝比奈,抬头看着船身感叹地说道。她穿着白色的夏季洋装,头上戴着一顶草帽,样子十分可爱。一丝不苟地将帽子的带子绑在下巴,正是朝比奈的作风。她那像小孩子一样的双眸闪着光芒,看着中古的渡船,就好像那是一艘从遗迹当中被挖掘出来的古代苇草船一样。或许在她那个时代,船并不是浮在水面上的。
  「……」
  后头的长门带着一脸茫然,凝视写在船腹的企业名称。很难得地,长门并没有穿制服,而是穿着格纹图案的无袖上衣,手里黄绿色的洋伞落下一圈淡淡的影子,浑身散发出体弱多病的少女刚出院似的气息。真想找地方去买台即可拍,将她给拍下来,应该可以高价卖给谷口。
  「天气这么好,真是太好了。可以说是绝佳的航海天气啊!虽然搭的船舱是二等舱。」古泉如此说道。
  「正适合我们的身份啊。」
  船舱也是不怎么舒服的大房间。虽然航行时间很长,但是想要搭个人舱房,对我们而言还早了十年。这终归只是一场高中生的合宿旅行。
  本质上的问题,是这次的旅行既不是合宿集训也不是什么东西,只是为了合宿而合宿,不能算是有意义的活动。一般来说,社团合宿不是都需要一个率团的顾问老师吗?SOS团并没有带团的老师。因为我们是未获校方许可的社团,要是有带团老师反倒让人惊讶了。在北高要是没有顾问,连同好会的名义都无法获得认可。照我的推断,就算有老师愿意当SOS团的顾问,我想春日也会觉得不需要。因为要是她觉得有这个必要性的话,一定早就从哪里绑架一个来了。就像我们当初被绑架来一样。
  我伸了个大懒腰,这时朝比奈慢慢地走进我旁边。她原本就圆滚滚的眼睛,睁得更圆更大了。
  「那么大的船是怎么浮起来的?」
  怎么浮起来的?除了浮力之外,当然没有别的办法了。朝比奈原先存在的时代,难道没有教物理的课程吗?
  「哦,是吗?浮力。说的也是。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丈八灯台,照远不照近』哦?」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朝比奈一个人一脸认真地直点着头。
  让我试着问问看吧!只是问一下应该无妨。
  「请问——朝比奈学姐,未来的船是以划时代的方法浮起来的吗?」
  「唔,你认为我能说吗?」
  被她这么一问,我不禁摇摇头。我完全不这么想。我改变问题再度问道:
  「总有海吧?」
  朝比奈轻轻地抓住帽沿,歪着头说:
  「嗯,有,是有海。」
  「那太好了。」
  我不知道她是来自近未来还是远未来,总之地球没有完全变为沙漠,比什么都更振奋人心。如果那边的海水成份比现在干净的话就好了。
  我本来想要从未来人的身上,打听到有益的情报的。
  「阿虚!实玖瑠!你们在干什么?时间到了!」
  春日大声呼喊,通知登船时间已到。

  话又说回来,今天集合时我迟到了。早上我正要出门时,觉得运动提包拿起来格外地重,我狐疑地打开来看,里面没有换洗的衣物和盥洗用具,倒是躲着老妹。昨天晚上一个不小心说溜了嘴,老妹察觉出我要跟春日他们一起去旅行,便叫嚷着:「我也要去!」我整整花了两个小时才让她听话,没想到她竟然策划暗渡陈仓。我将老妹从包包里给揪出来,质问她把里面的东西藏到哪里去了。时而安抚、时而逼问行使缄默权的老妹,花掉了我不少时间:「再不说出来,我就不买礼物给你,我要把买礼物的钱,充作SOS团员在游艇上的商店买便当的费用哦!」
  聚在二等舱房通铺一角的SOS团,一边吃着我买来的便当,一边聊着天。其实说话的永远都只有春日和古泉。
  「还要多久才会到?」
  「以这艘游艇的速度来算,这是一趟约六小时的行程。按照计划,对方会在我们抵达的港口等我们,然后再换搭专用快艇航行三十分钟左右,到时就可以看到孤岛和耸立在上头的别墅了。我也没有去过,所以不是很清楚那边是什么情形。」
  「一定是很奇怪的建筑物吧?你知道设计的人叫什么名字吗?」春日问道。
  「我没有问那么多。我记得他好像说过,是请有名的建筑师一手打造的。」
  「我好期待哦。」
  「如果能符合你的期待是最好了,但是我没有事先看过,所以不是很清楚。不过,一个会想要在无人岛上盖私人别墅的人,盖出来的建筑物应该会有某些特殊之处吧?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古泉是这样说,但是我并不特别这样希望。如果设计图是如春日所愿一样的设计,那么我想那大概是连熬了三个晚上、加上酒精中毒、意识已经朦胧的设计师一边打瞌睡一边画出来的吧?
  我可不想住那么奇怪的屋子,一般的旅馆就好了。只要早餐时能提供烤海苔加生蛋的纯日式餐点就可以了。如果取了某某馆之类的名称的话,搞不好会让春日不惜化为杀人犯,也要引发某些事件吧?
  「岛!宅邸!没有比这个更适合SOS团的暑假合宿了。这么一来,这个暑假就踏进完美的第一步了。」
  我们团员围着雀跃不已的春日,只能默不作声。

  除了在船上随波晃荡之外无事可做,于是我们就照古泉的提议,玩起抽鬼牌的游戏。从头输到尾的古泉负责去买五人份的罐装饮料。我接过饮料,默默地喝着。
  我实在没办法不去意识到,在前头等着我们的孤岛或什么馆所带来的不吉利感觉。朝比奈似乎也有同感。
  两口就干完果汁的春日说:
  「实玖瑠,你的脸色很难看,晕船吗?」
  「不是……那……啊,或许吧。」
  朝比奈回答道,春日又说:
  「那可不妙,你到外头去透透气比较好喔。到甲板去吹吹海风就会好的。哪,我们走吧!」
  说着她就拉起朝比奈的手,微笑着说:
  「不用担心,我不会把你推下海去的。嗯……或许这也是个不错的点子。突然从船上消失的女乘客。」
  「啊?」
  春日用力拍拍朝比奈变得僵硬的肩膀:
  「骗你的啦!那就一点都不好玩了。至少也要整艘船撞上浮冰,或者遭到大章鱼的袭击才够刺激。我才不会只为了好玩,就希望大家出事呢!」
  待会儿,我先去确认一下救生艇的位置吧。我当然不认为这么大热天的,冰山会出差跑到日本近海来,但是未知的水栖怪兽从某个地方冒出来,却是很可能发生的事情。我用视线告诉古泉:要是有妖怪冒出来,你可要负责击退哦!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解读我的视线的,竟然回我一个微笑。而长门则只是凝视着墙壁。
  春日径自滔滔不绝地说道:
  「事件最好还是发生在孤岛上!古泉,我的期望不会落空吧?」
  「没有明文规定什么样的事件才算事件。」
  古泉圆融地回答道:
  「我也希望有一趟愉快的旅行。」
  古泉脸上露出心口不一的人特有的含糊微笑。虽说这是他惯有的表情,但是我定定地看着这个超能力者,想要看清楚那张微笑面具底下的真面目。不过,我立刻就放弃了。这家伙的笑容跟长门的面无表情一样,都没办法提供任何情报。真是的,他们多少也该表露一些喜怒哀乐的情绪嘛!不过,不用像春日那么明显啦。
  春日一边唱着自己胡乱编的旋律,一边催促朝比奈离开船底。朝比奈多次回头看,一脸希望我也跟着去的表情,不过我担心是自己的错觉,又怕就这么得意忘形地跟上去会破坏春日的兴致,所以便作罢了。
  就算春日再怎么疯狂,在朝比奈落海之前,她总会助她一臂之力吧?我仰望着天花板,心中这样祈祷着,便拿包包当枕头躺了下来。早上要早起,我决定利用这段时间睡一下。

  我觉得仿佛在梦中做了什么奇幻的事情,但是在记忆沉淀之前就被叫醒,接收到来自春日的命令电波:
  「睡什么觉啊,笨蛋!赶快起来!你到底有没有心认真合宿?在去程的船上就这样睡,以后要怎么办哪?」
  在我睡着期间,渡轮好像已经抵达转乘的小岛了。我觉得自己好像遭到无可挽回的损失。
  「第一步是最重要的。你太欠缺享受事物的心情了。你看看大家,期盼合宿活动的心情都化成眼中的光芒满溢出来了!」
  我顺着春日手指着的方向,看到开始抱着行李准备下船的三名仆人。
  当中一个面带微笑的少年说:
  「算了,凉宫同学,他是在为合宿养精蓄锐。搞不好,他打算今天彻夜思考怎么娱乐大家呢!」
  我一边听着古泉多此一举的打圆场,一边观察着像自动人偶一样的长门的脸,和朝比奈小动物一般的眼睛,寻找她们眼中所谓的光芒。
  「已经到了吗?」我嘟哝道。
  长达几个小时的船旅,在场的都是SOS团的成员。不,姑且不管其他人了,但是我竟然任自己的欲望摆布,睡了一场大头觉,就这么错过了我跟朝比奈在优雅的船内可能发生事情的大好良机。
  哎呀,真是太扫兴了。我能让难得的暑假就这么过了吗?到目前为止,我的所有回忆就只有抽鬼牌。在船上不是应该发生某些更像样的事情吗?譬如在海风轻柔的吹拂下,两个人互诉衷曲的悠闲时光?
  我很想一把抓起贪睡几个小时之前的我的胸口,狠狠踹上一脚。
  我顶着半清醒、半沉睡的脑袋,不断地在心里自我批判。
  啪!
  一阵闪光照得我天旋地转。我把视线朝声音的出处移过去,只见朝比奈拿着相机。露出楚楚可怜的微笑娃娃脸天使说:
  「嘻嘻!我把你刚睡醒的样子拍下来了。」
  脸上净是恶作剧成功的幼稚园小朋友一样的表情。
  「我也拍下了你睡觉的样子。你真的睡得很熟耶?」
  顿时,我浑身充满了活力。朝比奈偷拍我的理由何在?会不会是她实在太想要我的相片?不会是想把放了我的相片的可爱相框摆在枕边,每天晚上睡觉前跟我说一声「晚安」吧?这个好。就这么想吧!
  真是的,真想要我的相片的话,要多少张我都可以给你的呀!就算把不知道塞在家里哪个地方的相簿,整本都奉献给你也没有关系。
  可是,就在我想提出这个建议时,朝比奈却把手上拿着的即可拍相机交给了春日。
  「阿虚,你在鬼笑鬼笑什么?看起来简直像个笨蛋一样,劝你还是别那样傻笑的好。」
  春日露出想把事故现场拍摄到的独家相片出售给某家报社似的表情,将相机塞进自己的行李里面。
  「我请实玖瑠担任这次SOS团的临时摄影师。可不是拍我们玩的时候的照片哦!我要的是可以把我们SOS团的活动纪录留传给后世子孙的宝贵资料。可是这个丫头,老是照个人喜好拍一些没用的东西,所以以后都要遵从我的指示。」
  那么,我的睡脸和刚睡醒的脸有什么资料性的价值?
  「我要把一点合宿的紧张感都没有、顶着一张笨脸睡觉的你的相片流传出去,让后世引以为戒!听好了,团长没睡,底下的人却睡得直打呼,这是违反道德、纪律以及团规的!」
  春日顶着一脸天知道是在笑还是生气的表情瞪着我。我知道,就算问她什么时候订出所谓的团规也无济于事。反正不会是什么明文法规,姑且就让我把她的话付诸流水吧!
  「知道了啦!反正你的意思就是如果不想睡脸被乱涂鸦,就不能比你早睡对不对?相对的,如果我比你晚睡的话,应该也可以在你脸上画胡子吧?」
  「什么话?难道你想做那种小孩子的幼稚行为吗?我可言明在先,我是个很警醒的人,就算睡着了也会反击的。还有,对团长做出那种愚蠢行为的团员,会被判死刑的。」
  喂,春日,目前在一些先进国家采用死刑制的其实占少数。关于这一点你有什么想法?
  「为什么我得评论别的国家的刑法?问题不是发生在外国,是发生在待会儿我们要去的那个不可思议的岛!」
  我一边祈祷着千万别出事,一边将自己的包包拉过来。
  船只猛烈地晃动着,可能是进入靠岸的准备阶段了。其他的乘客也三三两两地走向通道,朝着出口附近移动。
  「不可思议之岛啊……」
  我们要去的岛是什么样的岛啊?至少别是突然浮上水面、或者突然就流走的岛屿就好了。
  「不用担心。」
  古泉仿佛洞察了我的心思似的点点头。
  「那里没有什么特征,只是一座远离陆地的小岛而已。既没有怪兽,也没有疯狂的博士,这点我可以保证。」
  这家伙的保证一点用都没有。我无言地以视线询问顶着一张白皙脸孔的长门。
  「……」
  长门也无言地回答我。要是真的有怪兽出现,会帮我们打败它的应该是这家伙吧?有劳你了,外星人。
  船身再度剧烈地晃动。
  「啊!」
  长门不动声色地扶住失去重心、差一点跌倒的朝比奈。

  管家和女待正等着下游艇的我们。

  「嗨,新川先生,好久不见了。」
  古泉朗声说道,举起一只手打招呼。
  「森小姐也是。有劳两位前来接我们,真是不好意思。」
  然后古泉回头看着惊讶得张大了嘴巴的我们,以舞台演员刻意表演给二楼观众看的夸张动作摊开两手,脸上的嘴巴则咧得比平常大了四倍。
  「我来介绍,这两位是在我们即将前往叨扰的宅邸服务,并负责关照我们的新川先生和森小姐,他们的工作分别是管家和女侍。啊,看他们的打扮应该就知道了。」
  要知道还真的蛮容易的。我再度看向那两个鞠完躬就纹丝不动的异形。我想这种状况,只有用「目不转睛」来形容才够贴切吧?
  「让各位久等了,我是管家新川。」
  穿着三件式黑西装的白发、白眉、白胡须的老绅士打了声招呼,再度行了一个礼。
  「我叫森园生。我是女侍,请多多指教。」
  站在他旁边的女性,也以同样的角度低下头去,然后又以同步到让人怀疑他们已经演练过N次的时机一起抬起头来。
  新川先生尽管好像上了年岁,从容貌上看来却年龄不详,而叫森园生的女侍看起来也是年龄莫辨。看起来跟我们差不多年纪,是因为刻意装年轻吗?或者只是因为她长了一张娃娃脸?
  「管家跟女侍?」
  春日措手不及似的嘟哝着,我的心境跟她差不了多少。我不知道在日本竟然真的存在着这种职业。我一直以为这种职业只是一种概念上的存在,早就已经化石化了。
  原来如此。站在古泉身后,一副毕恭毕敬模样的两个人,看起来确实很像管家和女侍。符合的程度之高,至少在听到他们自我介绍之后,确实会让人心有戚焉地想:「啊……是这样啊?确实很像。」尤其是身为女侍的那个——叫做森小姐来着的?那个女人怎么看都像个女侍。因为,她身上四平八稳地穿着女侍的衣服。这些话出自每天在文艺社社团教室里看着女侍打扮的朝比奈的我的口中,所以大家大可相信。而且新川先生和森小姐的服装不像春日只为了没意义的游戏而找来,看来纯粹是出自职业上的需求。
  「哇……」
  朝比奈发出呆滞的声音,带着惊讶的眼神凝视着他们两人——从某方面来说,应该是凝视着森小姐。一半是惊讶,30%是困惑,而剩下的20%是什么呢?我觉得好像带着些许的羡慕。搞不好在春日的强制下,她在不知不觉当中已经对真正的女侍产生一种憧憬了。
  这时候的长门既没有发表任何感想,脸孔也丝毫没有改变,只是将她那对旧石器时代的黑曜石制的箭头般的眼睛,定在那两个担任具有大时代意义职业的人身上。
  「那么,各位——」
  新川先生以歌剧歌手般的浑厚男高音邀请我们:
  「我们已经备好了船。前往我家主人等着的岛屿。大概要半个小时左右的行程。那边是座孤岛,若有任何不便,请各位见谅。」
  森小姐也一起行礼致意。我莫名地觉得全身搔痒。我实在很想告诉他们,我们并没有伟大到需要他们如此慎重其事地对待。难道古泉是哪个达官贵人的公子?本来我认为这家伙只是个不定期发功的超能力者,难不成他有着一回到家就会被下人尊称为「少爷」的显赫家世?
  「我一点都不在乎!」
  春日以仿佛要将我脑海里打转的所有问号一口气打散的豪迈声音说道。定睛一看,春日露出了一张成功地从白痴赞助者那边榨取到大笔资金的骗人电影制片般的笑容。唔——
  「那才像是孤岛啊,不要说半个小时,几个小时我们也去,远洋上的孤岛正是我要的状况。阿虚、实玖瑠,你们也高兴一点吧。孤岛上有宅邸,甚至还有怪异的管家和女侍哦!这样的岛,找遍全日本大概也只剩下第二座吧!」
  不会有两座的。
  「哇!好棒……好期待啊!」
  先别管按照春日的要求死板地嘟哝了一声的朝比奈了,春日竟然当着本人的面用「怪异」这个形容词,真是太没礼貌了。但是他们两人也只是盈盈地笑着,搞不好他们真的很怪异也说不定。
  唉!怪异的是整个状况才对。而且要说怪异,我们SOS团的怪异程度也不落人后,所以也不该批评别人。不过,并不用事事都让春日洋洋得意。
  我望着和新川管家谈笑风生的古泉,凝视着两手合拢、含蓄地站着的森小姐,然后漫不经心地把视线望向远方的海面。风平浪静,而且晴空万里。现在应该没有台风要来。
  到底我们能不能平安无事地再度踏上日本本土的土地呢?
  长门悠然的扑克脸,看起来是那么地值得依赖。我真是没用啊。

  新川先生和森小姐带我们前往的地方,是距离游艇出港处不远处的一座栈桥。本来我一直想像着会看到一艘小船,没想到我们到达的地方竟然停着一艘随着海浪晃动、仿佛飘浮在地中海上、如诗如画的私人游艇。这艘游艇豪华的程度,让我根本不想问它有多少价值。顿时,我产生了一种上船之后非钓它一只旗鱼不可的心情。
  都是我在这边茫然出神惹的祸。姑且不管一跃就跳上船的春日,看到船就大惊失色的朝比奈和淡然发愣的长门,都已经在古泉的护卫下上了船,这个任务本来是我想担任的,现在就算再懊悔也唤不回逝去的时间了。
  我们被带到船舱去,还来不及惊叹船上为什么会有这种西式客厅之前,游艇就已经缓缓地出港。这几年来从事管家工作的人似乎都须有游艇执照,现在正在开船的就是新川先生。
  顺带一提,森园生小姐就坐在我的正对面,脸上带着柔和的微笑,仿佛船内的装饰品一样。时髦而充满危险的女侍模样。我觉得她身上的衣服,似乎比春日让朝比奈在社团教室里穿的还薄了一些,不过不巧我对女侍服装业界非常陌生,所以不是很清楚。
  心情忐忑不安的好像不只是我,朝比奈也一样,打从刚刚她就一直瞄着女侍的衣服,显得坐立难安。难道她想实地见识女侍为何物,作为在社团教室的行为参考吗?她就是这么一个会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特别执着认真的人。
  长门正对着前面,一动也不动。古泉则带着悠然自得的表情,保持他一贯的笑容。
  「真是艘好船。安排个钓鱼的计划也不错吧?」也不知道他是在向谁提议。
  至于这时的春日——
  「对了,那栋建筑物叫什么来着?」
  「您的意思是?」
  「是不是取了黑死馆或斜顶屋,或者竖琴庄、绷织城(注:分别取自推理小说作家小票由太郎、岛田庄司、骷川哲也、国枝史郎的作品)之类的名称?」
  「没有。」
  「有没有藏了许多奇怪的陷阱,或者设计房子的人死于非命,或者有住进里面一定活不成的房间等等让人胆战心惊的传闻?」
  「这倒没有。」
  「那么,是不是宅邸的主人戴着面具,或是里面住着有点搞笑的三姐妹,或者最后全部人都消失了之类的?」
  「没有呢。」管家又补上一句:「目前还没有。」
  「这么说来,今后发生的可能性很高罗?」
  「或许吧。」
  这个管家是不是在唬弄人啊?
  船只出发的同时,春日就爬到控船室,和新川聊起上述的对话。从混杂在引擎和波浪声之间隐约传来的谈话内容看来,春日对孤岛上的宅邸似乎有着过度的期待。话又说回来,这家伙干嘛一直要求一个远离陆地的小岛具有那么多的怪异特质?只要游游泳,悠哉悠哉地闲晃,加深朋友之间的友爱之情,然后心情愉悦地踏上归途不就够了?我恳切地这样期盼着。
  或许已经太迟了。
  没想到居然会出现管家和女侍,这比在市民游泳池被蓝鲨鱼咬到更出乎我想像之外,所以就算有戴面具的主人或其他言行举止怪异的客人,我也早就不觉得惊讶了。古泉这小子,下一次到底打算祭出什么惊奇盒啊?
  「哇!看到了!那就是馆吗?」
  「是别墅。」
  春日那巨大的尖叫声轰然作响,化成一阵雷鸣刺进我的心房。

  那栋别墅之类的,其实看起来很普通。
  太阳慢慢地往西方倾斜,但是距离黄昏还有一段时间。别墅笼罩在日暮当中,仿佛闪着光芒。毕竟我一直认为,反正别墅什么的这辈子跟我铁定无缘。
  盘踞在陡峭山崖上的建筑物,看起来就像是有钱人盖在避暑地一带的建筑。构造没有特别可疑之处,也不像是将欧洲的古老城堡移建而来的,更不是墙面上爬满藤蔓的红砖洋房,也没有高耸的怪塔连绵其上,更别说像忍者之家一样藏有鬼魂了。
  果然,春日脸上露出本来以为是炸猪排、一入口才知道是炸洋葱似的怆然表情,定定地看着那栋别墅(照春日的说法是间洋馆)。
  「嗯,跟我想像的差好多。外表也是个重要的因素耶,设计这座宅邸的人有没有去参考前人的资料啊?」
  我跟春日一起站在甲板上,观赏岛上的风景。我是被春日从船舱里给硬拉出来的。
  「阿虚,你觉得怎样?明明是座孤岛,房子却盖得这么普通,你不觉得很可惜吗?」
  我是这么觉得。大可不用跑到这种地方盖别墅吧?想到便利商店,搭上自家用的快艇往返也要一个小时的时间,要是半夜肚子饿了,要到什么地方找吃的啊?再说,好像也没有饮料自动贩卖机。
  「我是说气氛的问题啦!我一直认为它是那种阴森鬼魅的馆,照这个样子看来,完全只是个幽静的度假地而已嘛!我们的目的,可不是为了到有钱朋友家的别墅来玩。」
  我一把拂开春日被风吹散,刺痛着我脸颊的头发。
  「这才叫合宿啊。你想做什么特训?像冒险家一样去探险吗?还是想模仿漂流到无人岛时的情境?」
  「啊,那就好。我这就把岛上探险列入行程当中。搞不好,我们会成为第一个发现新种动物的人呢。」
  糟糕,我竟然说出了增强春日眼中光芒的话。求求你了,岛啊,可千万别跑出没有必要的东西来。
  正当我向覆满绿意的小岛诚心祈祷的时候。
  「这一带的岛屿,好像都是因为远古的海底火山爆发而隆起形成的。」
  古泉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地走出来。
  「姑且不论新种动物,搞不好会跑出个古代人残留下来的土器碎片什么的。也有之前日本人在航行途中顺路上岸来的遗迹。很有戏剧性吧?」
  我觉得古代的故事和全新的别墅之间好像没有任何关联性,不过对于寻找土龙和挖穴我也是敬谢不敏的。兵分两路会不会比较好?春日跟古泉去当岛上的探险家,我跟朝比奈还有长门在海边闲晃。真是Nice Idea。
  「咦?那边有人!」
  春日所指的方向,是一座看起来像是刚建好的小码头。可能是这艘快艇专用的码头,并没有其他船只停泊。一道人影站在像防波堤的地方的前端,朝着我们挥手。看起来是个男性。
  春日反射似的挥了回去。
  「古泉,那个人就是馆的主人吗?看起来挺年轻的。」
  古泉也一边挥手一边说道:
  「不是,是我们之外应邀前来的客人。大概是馆主的弟弟吧?之前我只见过他一次。」
  「古泉。」我插嘴道:「这种事应该事先说清楚嘛,我先前都没听说,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其他客人。」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古泉不慌不忙地闪了过去。
  「可是不用担心啦!他是个很好的人。当然,馆主多丸圭一先生也是好人。」
  据说那个多丸圭一先生在这么偏僻的地方盖别墅,是为了充作夏天的临时居所,是一个相当异想天开的人。他是古泉的远房亲戚,相当于这家伙的母亲的堂兄弟之类的。详细情形我不清楚,不过,听说他在生化科技的领域成果丰硕,现在才能够过着优渥自得的生活。他一定拥有庞大到不知道该怎么用才好的财富。否则,我想他是不会盖这种别墅的。
  朝着专用码头驶去的快艇慢慢减速,来到可以看清楚人影表情的距离。这个人一身打扮非常年轻,看起来大概二十出头吧?可能是多丸圭一先生的弟弟。
  管家是新川先生,女侍是森园生小姐。
  剩下的就只有压轴的馆主多丸圭一先生了
  登场人物就只有这些吗?

  回头想想,我们一大早就在船上摇晃了几个小时之久,拜此之赐,我到现在还觉得地面在晃动。
  那个青年带着快活的笑容,上前迎接暂时从快艇回到地面的我们。
  「啊,一树,好久不见了。」
  「阿裕先生也一样,谢谢您特地跑来。」
  古泉回应道,紧接着便一一介绍我们。
  「这些是在学校里非常关照我的几位朋友。」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关照过你,但是古泉逐一指着排成一列的我们。
  「这位清纯的少女是凉宫春日同学,是一位难得的朋友。平常总是自由自在、非常豪爽,她的行动力非常值得我学习。」
  这是什么介绍词啊?我的背部不禁冒出了冷汗。喂,春日,你也一样。干嘛顶着那副假面具毕恭毕敬的啊?难不成是晕船让你的脑组织受损了吗?
  但是,春日却露出让人脑缺氧的正经笑容说:
  「我姓凉宫。古泉是我的团……不,是同好会中不可或缺的人材。邀我们到岛上来玩的也是古泉,他是值得信赖的副团……不,是副会长。嘿嘿。」
  古泉无视于我全身直冒的寒气,继续介绍其他的成员。譬如——
  「这位是朝比奈实玖瑠同学。如您所见,是一位可爱又美丽的偶像学姐。她的微笑已经达到了实现世界和平的水准。」
  或是……
  「这位是长门有希同学。学业成绩非常好,堪称是前所未见的知识宝库。个性有点沉默寡言,不过这也正是她的魅力所在。」
  他滔滔不绝地念着这些肉麻的档案内容,当然我也逃不过古泉那婚姻介绍所档案似的夸张言词的攻击,不过这时候我宁愿略过不提。
  带着果然不愧是古泉亲戚般的微笑,阿裕先生说:
  「欢迎光临,我是多丸裕,只是一个在哥哥公司帮忙的小雇员。我曾经听一树多次提到各位。他突然转学,让我很为他担心,现在知道他交到了这么多好朋友,真是太欣慰了。」
  「各位。」
  新川先生开朗而厚重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回头一看,只见抱着大包行李的管家先生和森园生小姐正从船上下来。
  「这边太阳太强了,请大家先移驾到别墅去吧?」
  阿裕先生一听便点点头说:
  「说的也是。哥哥正在等着各位,把行李带进去如何?我也来帮忙。」
  「我们不要紧的。请阿裕先生帮忙新川先生和森小姐,他们好像在本岛那边采买了许多食材。」
  古泉笑着说,阿裕先生也回他一个微笑。
  「那可真让人期待啊!」
  在一阵客套的寒喧之后,我们在古泉的带领下,朝着山崖上的别墅前进。
  事后想想,这时候就已经有一般奇怪的气氛产生了。
  唔,说起来这也算是马后炮吧。

  如同富士山第八缝口的登顶路似的阶梯尽头,就是别墅的所在位置。说来对春日很抱歉,但是眼前确实是耸立着一栋不折不扣的别墅,而不是她所期待的某某馆或日式大宅院。
  三层楼的白色建筑物,给人一种平板的印象,大概是因为横向体积实在太宽的缘故吧?我甚至想要数一数到底有多少房间。我想,大概可以同时住进两支足球队伍没问题。别墅坐落的地方,看起来像是将茂密的树林砍伐掉之后辟出来的土地,可是那些建筑材料又是怎么运到这种地方来的?大概需要有一点规模的人力作战吧?有钱人做的事真让我摸不着头绪。
  「往这边请。」
  古泉仿佛实习管家似的把我们带往玄关。大家在这里排成一列。就要跟豪宅的主人面对面了。紧张的一瞬间。
  只有春日,像是一匹不合群的马般独自突出行列之前。我很清楚她心里盘踞着难以形容的期待,连她的舌头似乎都在一吸一吐。朝比奈模样可爱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一心想着让对方有很好的第一印象,而长门则一如往常,像陶器制的招财猫一样纹丝不动地站着。
  古泉回头看了我们一眼,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同时很自然地按下了大门附近的对讲机。
  有人应门,古泉又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遍寒喧用语。
  等了几十秒,门慢慢地打开来。
  不用说,站在眼前的是既没有戴着铁面具、也没有戴着奇怪的帽子和太阳眼镜、更没有突然袭击我们、也没有用一大堆莫名其妙的高深言辞让我们摸不着头绪的、非常平凡的大叔。
  「欢迎!」
  我不知道叫多丸圭一的先生是不是什么暴发户或什么富翁,但是眼前这个平凡的大叔穿着高尔夫球衣配上工作裤,张开一只手做出延请我们入内的动作。
  「一树,还有各位,我等好久了。老实说,这里可真是非常无聊的地方,住到第三天就觉得厌烦了。曾经应邀前来的除了阿裕之外,就只有一树了。啊呀!」
  圭一先生的视线滑过我的脸,再经过朝比奈、春日、长门。
  「一树,你这一群朋友真是可爱啊!我听一树说过,没想到都是一些比传闻中更漂亮的人。各位让这座荒凉的小岛蓬荜生辉呢!太欢迎了。」
  春日盈盈笑着,朝比奈低头致意,长门则一动也不动,三个人有三种不同的反应,但大家都以仿佛看着明明是世界史的时间,却出现在教室里的音乐老师似的眼神,面对摆出衷心欢迎我们到来的肢体语言的圭一先生。过了一会儿,春日往前踏出一步说:
  「非常谢谢您今天招待我们以这里来。能够住在这么华丽的别墅,真是我们的荣幸。我代表所有的人在此献上谢意。」
  她以宛如朗诵作文般的语气,而且比平常高八度的声音说道。这家伙打算在合宿期间都这样装模作样吗?我倒认为在她剥下羊皮、露出尖牙之前,先把头上的透明面具给丢掉比较好。
  多丸圭一先生可能也是这么想的吧?
  「你就是凉宫同学吗?咦?跟我听到的传闻差很多嘛!照一树的说法,你应该是更……嗯,该怎么说呢?一树?」
  话锋突然转到古泉身上,他依然脸不红、气不喘,丝毫不显狼狈。
  「是率直的人吧?我记得我是这样说的。」
  「那就这么说吧!对了!说你是一个率直的少女。」
  「啊!是吗?」
  春日很干脆地将隐形面具给拿下来了。她带着在社团教室以外的地方,鲜少让人看到的极品笑容说:
  「别墅主人,初次见面,请多指教!请容我直截了当地问,这座宅邸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件?或者这座岛有没有让当地人称为某某岛之类的可怕传闻?我对这种事情最有兴趣了。」
  别对第一次见面的人发表自己怪异的兴趣。应该说,别对主人说些最好发生过事件之类的蠢话。要是被赶回去的话怎么办?
  可是,多丸圭一先生实在太宽宏大量了,他只是笑着说:
  「我跟你的兴趣大致相同,但是这边还没有发生过事件,因为这栋别墅前几天才刚刚盖好。关于这座岛的来历我也不清楚,但并没有听到特别不好的事情。而且,这原本是一座无人岛。」
  他充分表现出人情味,把手伸向后方。
  「别站着说话,请进吧!这是西式建筑,直接穿鞋进来也没关系。我想还是先带你们进房间好了。本来想请新川先生充当导游的,不过他好像还在搬运行李,没办法,就由我自己来担任这个角色吧。」
  圭一先生说着,便亲自带领我们入内。

  真希望能提供给大家别墅内的简图和房间分配表,但是我从小学低年级,就知道自己一点绘画才能都没有,所以还是敬谢不敏了。简单说来,我们住宿的房间全部都在二楼,多丸圭一先生的卧室和阿裕先生休息的客房则在三楼。或许这就表示他们是最亲近的血亲。管家新川先生和女侍森小姐,则在一楼有各自的小房间……
  就是这么回事。
  「这栋别墅有名字吗?」
  春日问道,圭一先生露出苦笑回答:
  「目前还没有想过。如果有个名字比较好的话,那我就来征名吧。」
  「是啊。取个惨剧馆或恐怖馆的,你认为怎样?而且每个房间最好也都取一个名字!譬如吸血房或者诅咒房之类的。」
  「啊,那很不错啊!下次邀请客人来之前,我会准备好名牌的。」
  我根本就不想睡在那种听起来好像会做噩梦的房间里。
  我们一行人穿过大厅,爬上高级木材制的楼梯到达二楼。屋内的结构就像饭店一样,罗列着一扇又一扇的门。
  「房间的大小没有多大差别,不过有单人房和双人房之分。喜欢哪一个房间,请用哪一个房间。」
  怎么办呢?我跟谁同房都无所谓,但是我们一共有五个成员,要是分成两间,就会多出一个人来,怎么想都觉得长门会被排除在外。如果我直接公布室友名单的话,我想长门是不会在意的,但是可能会被春日的反拳给瞬间击杀。
  「嗯,我想一个人一个房间也不错啊。」
  古泉做出了结论。
  「反正只有睡觉的时间会在房间吧?要在各个房间之间往来,也按照个人的意思。顺便问一下,门可以上锁吧?」
  「那当然。」
  多丸圭一先生笑着点点头。
  「钥匙就放在房间的床头柜上。这不是自动上锁的门,就算忘了带钥匙出来,也应该不会被关在门外。不过请各位小心保管,别弄丢了钥匙。」
  我就不需要钥匙了。即使是就寝前,我也会把房门洞开着。因为等大家熟睡之后,或许朝比奈会因为某种理由而偷偷溜过来。况且,我也没有带什么值得偷的东西,我想应该没有人会在这种很容易锁定犯人的状况下企图行窃吧?就算有,那个臭小偷也一定是春日。
  「那我去看看新川他们准备的情形。各位可以趁现在自由地在屋内散步,请别忘了确认逃生口的位置。待会儿见。」
  圭一先生说完就下楼去了。

  春日这样形容对于多丸圭一先生的印象:
  「因为不奇怪,反而显得更奇怪。」
  「那么要是看起来就奇怪的话,你要怎么解释?」
  「就照看的印象啊!一定是个怪人没错。」
  总之,照这家伙的主观想法,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不奇怪的事情。这种判断标准可能连ISO(注:国际标准组织)也会感到惊讶。将来你可以到JARO(注:社团法人日本广告审查机构)去工作。想必一定可以过着令你满意、每天拼命工作的日子吧?
  我们把行李放到随意分配的房间之后,到春日选作她房间的双人房去集合。一个人占用双人房是非常春日式的作为。总之,这家伙的性格跟客套或优雅是无缘的。
  三个女生坐在床边,我坐在化妆台前,而古泉则泰然自若地交抱着双臂靠在墙上。
  「我知道了!」
  春日倏地大叫,我一如往常,做出脊髓反射式的答腔:
  「知道什么?」
  「犯人。」
  春日如此断言道,她的脸上莫名地充满了推理神探般的确信色彩。
  我勉为其难地代表其他三个人发言:
  「什么犯人?什么事情都还没开始呢。我们才刚到耶!」
  「依我的直觉,犯人就是这里的主人。我想,最先会被锁定的目标就是实玖瑠。」
  「啊?」
  朝比奈好像真的吓到了。她就像一只听到老鹰振翅声的小兔子一般浑身发抖!一把抓住坐在旁边的长门的裙子。长门什么话都没说。
  「……」
  只是默默地把视线停在半空中。
  「我问你,是什么犯人啊?」我再度问道:「应该说,你打算把那个多丸圭一先生塑造成什么样的犯人?」
  「我怎么会知道?看他的眼神,就像有什么企图一样。我的直觉通常是很准的。到时候,我们一定会被卷进让人惊讶的事件当中。」
  如果只是单纯的惊喜派对倒还好,但是春日期待的,好像不是附带乱七八糟结局的庆生会那样让人浑身不自在的冷场演出。
  试着想像一下吧。突然剥下大好人的笑脸,眼里闪着疯狂的光芒,手上拿着切肉的菜刀,企图将住宿的客人一个个开膛剖肚的圭一先生。因为一个不小心,将原本在岛上森林深处的史前墓穴遗迹给弄倒,结果被封在里面的太古恶灵附身,要拿我们当供品而猛烈敲着门的大叔的模样。
  「有这种蠢事吗?」
  我把伸出去的一只手朝着水平方向移动,在空无一物的半空中做出「您别挨骂了」的动作。
  再怎么说,古泉认识的人应该不会变成这样的。那个叫「机关」的组织总不会全都是一些傻瓜,他们在事前应该已经做过现场勘查了。古泉一如往常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而新川管家、森园生小姐还有多丸裕先生,看起来也跟惊悚人物的形象差太远了。说来春日这次的愿望并不是磁场干扰,而是推理故事,不是吗?
  如果会发生事情,顶多是一两个连续杀人事件吧?而且,我并不认为事情会真的那么如她所愿发生。外头天气那么晴朗,海面上也风平浪静。这座岛并非一个闭锁空间。
  再说,就算春日再怎么疯狂,应该也不会打从心底希望出现死人吧?万一春日真是那样的家伙,一路上睁只眼、闭只眼陪她走过来的我,那几乎要盈满的、容量很小的忍耐限度,一定会当场爆掉。
  春日完全没有看穿我内心些许的担忧,用天真的声音叫着:
  「我们先去游泳,来到海边,除了游泳之外还能做什么呢?各位,尽情地游吧!我们来比赛,看谁最先被海水冲走!」
  这倒不错。如果海上救难队就在旁边随时待命的话。
  可是我们才刚抵达,真的就要行动了吗?难道你就不想稍微恢复一下搭船旅行的疲累吗?话又说回来,搞不好春日根本就不觉得累,可是多少也该考虑到别人一点,别老是以自己为标准做事嘛!
  「你说什么鬼话?就算向阿波罗神殿献祭,太阳也不会停下脚步的啦!要是不趁太阳落到水平线之前出发,就太浪费时间了。」
  春日伸出两只手臂,勒住朝比奈和长门的脖子。
  「哇——」朝比奈翻着白眼尖叫,而长门则「……」的没有反应。
  「泳衣!泳衣!换上泳衣到大厅集合!嘻嘻嘻,这两个小姑娘的泳装是我帮她们选的哦!阿虚,很期待吧?」
  春日带着「你在想什么我早就看穿了」的表情,不怀好意地露出白皙的牙齿。
  「没错。」
  我重新振作起精神,挺起胸膛。因为我来这里的目的,有一半就在于此。我可不允许任何人有异议。
  「古泉,这边的私人海滩是包租下来的吗?」
  「嗯,是的。观光客顶多在沙滩上捡捡贝壳吧?这里很少有人会来,不过水流速度很快,最好还是别游出去太远。如果你刚刚说要一决胜负是当真的话……」
  「怎么可能嘛?开玩笑的啦!实玖瑠这家伙,一定三两下就被黑潮给冲走,成了鲤鱼的饲料了。各位,听好了,不要得意忘形游太远喔。请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嬉戏。」
  把保护者的任务交给最得意忘形的春日恰当吗?看来我只有鼎力相助了。至少我要小心翼翼,确保自己的视线不离开朝比奈超过两秒钟以上。
  「喂,阿虚!」
  春日的食指戳着我的鼻尖。
  「你鬼笑的脸让人看起来很不舒服,别再笑了!你顶多只适合半张着嘴的哭丧脸。我可不会把相机交给你的!」
  从头到尾都情绪高昂、目中无人的东方特快车春日,一边笑着一边发号施令:
  「呐,大家走吧!」

  就这样,我们抵达了。
  这里是海岸,也是沙滩。太阳已经西斜,但是光线和热度却还是不折不扣的夏天水准。前仆后继的海浪冲刷着砂砾,像棉花糖一样的白云缓缓地在远方蓝空中移动。潮香刺鼻的海风吹拂着我们的头发,然后缓缓拂向海面。
  说私人海滩是很好听,但是其实只是一个根本不需要特别包租、人烟杳然的岛上海滩而已。要是有人会跑到这种地方来做海水浴,我想大概只有被胡说八道的旅游杂志骗来的外国观光客吧?毋庸置疑,除了我们五个人之外,一眼望出去根本就没有其他的人影,连一只水鸟也没有。
  因此,能够沉浸于观赏春日她们几个女生穿着泳衣模样的光荣当中的,就只有附着在岩石上的藤壶(注:一种甲壳动物)而已。除了我跟古泉之外。
  我把席子铺在遮阳伞下,眯细了眼睛观赏着朝比奈羞涩的一举一动时,春日却从旁边杀进来,一把抓住朝比奈。
  「实玖瑠,在海里游泳才是最棒的,我们走吧!不晒晒太阳对身体健康有害哦!」
  「啊,我不是很喜欢晒太阳。」
  春日不理会畏缩不前的朝比奈,拉着白皙而娇小的学姐就这么冲进水里,潜下。
  「哇!好咸!」
  朝比奈竟然为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感到惊讶,在海中啪啪啪地拍打着水面。
  这时的长门——
  「……」
  端坐在席子上,穿着泳衣默默地阅读摊开的文库本。
  「玩乐的方式真是百人百样啊。」
  正在吹海滩球的古泉,松开嘴巴对着我露出微笑。
  「闲暇时间本来就该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过,否则就不叫休闲了。这四天三夜,难道你不打算悠闲自在地享受合宿生活吗?」
  按照自己喜欢方式过的只有春日吧?我从来就不认为老是被迫配合的朝比奈,能够体会到悠闲的滋味。
  「喂,阿虚!古泉!你们也过来!」
  春日像警报一样的声音朝着我们大响,我只好站了起来,真要说实话,其实我并不排斥。姑且就不说春日了,能够待在朝比奈身边,正是我衷心的愿望。我从古泉手上接过已经吹饱了的海滩球,开始走到炙热的沙滩上。

  感觉到身体产生适度的肌肉疲劳之后,我们回到了别墅,洗了澡后在房间里稍事休息一下。此时天空已经整个被星辰占满。森小姐将我们领到餐厅去。
  晚餐时间。
  当天的晚餐还真是丰盛豪华。我想这并不是因为迎合朝比奈的愿望,然而每个人却都有一份生鱼片拼盘。光是这样,就让天生贫穷的我不由得正襟危坐、肃然起敬了。这样的款待竟然食宿全免费?真的可以吗?
  「无所谓。」
  多丸圭一先生满脸笑容地展现出大方气度。
  「希望各位把这些当成你们大老远跑到这边来的犒赏,因为我实在过得太无聊了。不,其实我还是会挑客人的,不过既然是一树的朋友,我当然非常欢迎。」
  不知道什么原因,圭一先生的打扮跟先前迎接我们时完全不同,穿得非常正式。身上穿着一套黑色西装,领子上则打了个蝴蝶结。送上来的料理是日洋综合式的,有羊肉、法式黄油烤鱼、还有蒸什么的东西,五花八门,但是用刀叉将料理送到嘴边的只有圭一先生。我们几个打一开始就要求用筷子。
  「好好吃喔!是谁做的啊?」
  春日一边展现出忍不住想推荐她去参加大胃王比赛的惊人食欲,一边问道。
  「管家新川同时身兼厨师。手艺很不赖吧?」圭一先生说。
  「我一定要跟他道一声谢。待会儿请把他叫来。」
  春日已经摆出一副到高级餐厅用餐的老饕架子了。
  我望着每吃一口就惊愕得瞪大眼睛的朝比奈,看起来吃得不多,没想到竟然没停过筷子的长门,还有开朗地和阿裕先生两人谈笑风生的古泉。
  「喝点东西吗?」
  穿着女侍装、从头到尾扮演服务人员角色的森小姐,手上拿着细长的酒瓶,面露微笑。大概是葡萄酒吧。我觉得劝未成年人喝酒值得商榷,不过还是要了一杯来浅尝。我是没喝过葡萄酒啦,不过人多少总要有一些冒险精神。而且我一看到森小姐那充满魅力的笑容,就觉得拒绝人家是不对的。
  「啊,阿虚自己偷要了什么?我也要那个。」
  因为春日的要求,装满葡萄酒的杯子遂交到了每个人手中。
  我觉得这正是噩梦的开始。
  这一天,我发现朝比奈是一个完全没有酒量的人,而长门则是一个恐怖的无底洞,至于春日真是无可救药的发酒疯醉鬼。
  受到气氛影响而喝了不少酒的我虽然记忆很模糊,但是我记得最后春日竟然一把抓住酒瓶不放,一边豪饮一边敲着圭一先生的头。
  「啊——你真是太棒了!为了感谢你招待我们前来,我就把实玖瑠留下来吧!你要好好地训练她,成为一个更地道的女侍哦!这小妮子实在是不行!」
  我隐约记得她这样扯着噪子喊叫着。
  真正的女侍森园生小姐,仿佛排保龄球瓶似的将酒瓶摆在桌上,灵巧地削好了水果篮里的苹果和梨子,送上来当甜点。而社团教室里的唯一假女侍朝比奈,则已经满脸通红,整个人趴在桌上了。
  长门将森小姐送上来的酒类一饮而尽。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在体内分解酒精的,只见她脸色一点变化都没有,宛如鲸鱼喝海水似的,将一瓶一瓶的酒都给喝光了。
  一脸好奇的阿裕先生问:
  「真的不要紧吗?」
  他状甚担心,这件事还存在于我的记忆一角。
  当天晚上,似乎是古泉扶着已经完全不省人事的我回到床上。这是后来古泉带着苦笑告诉我的。我跟春日好像还出了更多糗,但是反正我不记得了,于是我决定装成没听到,也拒绝去记住这件事。就当成是古泉平常最擅长的玩笑吧!
  因为,第二天就发生了将酒醉这件事情挤到一旁的大事。

  第二天早上,突然吹起了暴风雨。

  斜打过来的雨水敲击着建筑物墙面,强风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不祥气息。别墅四周的森林,仿佛栖息着妖魔似的轰隆作响。
  「运气真背耶。这种时候怎么会有台风呢?」
  春日望着窗外,落寞地说道。这里是春日的房间。大家集合在一起,正讨论今天要怎么过。
  时间在吃过早餐之后。餐桌旁没见到圭一先生。新川先生说,圭一先生早上的身体情况特别差,起床之后总会觉得不舒服,因此中午之前起床对他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春日回头看着我们:
  「不过,这么一来,这里就真的成了孤岛了。这可是一辈子难得碰到一次的状况,搞不好真的会发生事件呢!」
  朝比奈大吃一惊,视线不安地在半空中游移。但是古泉和长门的面部表情则是照常营业。
  昨天那么风平浪静的海面,已经进入了大浪警报状态,超出船只可以出海的程度。如果后天也是这个样子,我们就真的必须在不得已的状况下,如春日所愿被闭锁于岛上了。闭锁轨道。不会吧?
  古泉露出一副企图让大家安心的笑容:
  「看起来这个台风的脚步走得很快,我相信后天之前应该就会好转吧?常言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啊。」
  照天气预报的说法,的确是这样没错。但是,昨天可没有听说任何台风要来的消息啊,这场暴风雨,是从哪个家伙的脑袋里头涌出来的啊?
  「事出偶然。」
  古泉一副从容的样子。
  「这是一般的自然现象,堪称是夏季风情的一部分吧?每年总会来一次大型台风嘛。」
  「今天本来想到岛上探险的,现在看来得放弃了。」春日恨恨地说道:「没办法了,就让我们找些可以在室内进行的游戏吧!」
  合宿的事情,似乎已经完全从春日的脑海里消失得一干二净,重点好像转移到游乐方面了。这倒是值得拍手称庆的事情。因为我并不想前往小岛的另一边时,看到有巨大生物的尸体被拍打上岸,还卡在岩壁裂缝里。
  古泉提出了他的意见:
  「我记得这边应该有游戏室。我去跟圭一先生讲一声,请他开放给我们使用吧!麻将和撞球哪一种好?我们要求的话,应该也可以帮忙准备桌球桌。」
  春日也表示同意。
  「那就来个乒乓球大赛吧,以联盟循环赛的方式,来决定SOS团首届乒乓球冠军!想打撞球的人就委屈一下,在回程的渡轮上我再请喝果汁。可不准放水哦!」
  游戏室位于地下一楼,宽广的大厅里摆着麻将和撞球台,甚至还有俄罗斯轮盘及巴克拉台(注:Baccara,法国的一种纸牌赌博游戏)。难道古泉的亲戚私下在经营赌场吗?这里是不是就是他们经营的赌场?
  「你说呢?」古泉带着愚蠢的笑容回答,将原本折叠好放在墙边的桌球桌给拉了出来。
  顺便告诉各位,在和我展开一场激战之后,春日获得了乒乓球的优胜。之后又继续举办麻将大赛,但除了古泉之外,SOS团的成员都不懂得怎么玩,于是成了一场边玩边教的游戏。比赛中途,两位多丸先生也加入了战局,变成一场热闹的麻将大赛。曲解了规则的春日按照自己的方便来解读,随便乱打一通,编出了「二色缺一门」、「不纯全带么」、「一向听金缚」等等创新术语。不过实在太好笑了,所以就不跟她计较了。反正她也没糊。
  「糊了!差不多有一万点!」
  「凉宫同学,那是役满哟。」
  我偷偷地吐了口气。或许往正面去思考会好一点。享受旅行的乐趣才是最好。现在看来,应该不会有大海兽出现,也不会有原住民从森林深处跑出来吧?再怎么说,这里都是远离陆地的海上孤岛,不会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从外头跑进来的。
  我这样想着,决定让自己放松心情。多丸圭一先生和阿裕先生、新川、森都是古泉认识的人,看起来也都很正常。对于发生奇怪的事件来说,登场人物可能稍嫌不足吧?
  希望一切就这么平顺。我心里想着。
  可是,老天并没有就此让我称心如意。

  事件就发生在第三天早上。

  吃吃玩玩的第二天过得很顺利,而在天气越来越恶劣的晚上,和第一天同样的宴会就像重播一样再度上演。第三天,我沦落到顶着头痛欲裂的头起床的下场。要是古泉没有来叫人的话,我想我跟春日还有朝比奈都会继续昏睡下去吧?
  拉开窗帘。第三天早上,豪雨和暴风仍然持续着。
  「明天回得去吗?」
  我用冷水洗脸,企图洗掉脑袋的晕眩。勉强可以直线步行。我小心翼翼地走下楼,不让自己叽里咕噜滚落楼梯。
  露出跟我差不多表情的春日和朝比奈,以及表情一如往常的长门和古泉已经聚集在餐厅里了。
  多丸圭一和阿裕这两兄弟还没有下来,可能是连续两天的宿醉达到极限了吧?我回想起春日把瓶子倒扣在他们两人杯子上的模样。平常就目中无人,加上酒精的作用而变得更天不怕、地不怕的春日,她多不胜数的行径使我的头痛威力全开、连升二级,我下定决心不再自不量力灌酒了。
  「我不要再喝葡萄酒了啦。」
  或许是在反省昨晚的所作所为吧?春日也皱着眉头表示。
  「不知道为什么,晚餐之后的记忆完全消失了。这样岂不是太可惜了?我觉得好像浪费了好多时间。嗯,我不要再喝醉了。今天晚上可是『无酒精之夜』哦。」
  照理说,高中生本来就不该喝得烂醉,因此以春日一贯的举止来看,或许我该夸奖她这句正经八百的宣言吧?只是,因为烂醉而一脸茫然的朝比奈看来如此地风情万种,我不能否认我觉得这种程度的豪饮倒也无所谓。
  「那就这么办吧!」
  立刻表示赞同的古泉点点头,对刚好推来早餐推车的森小姐说:
  「今天晚上请不用准备酒了,只要一些果汁饮料就好。」
  「我知道了。」
  森小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将装了培根蛋的盘子摆到桌上。

  一直到我们吃完早餐,多丸兄弟还是没有出现在餐厅。姑且不论起床后一向情况欠佳的圭一先生,怎么连阿裕先生都没有出现呢?这时——
  「各位。」
  新川先生跟森小姐来到我们面前。我发现他那张管家特有的沉稳表情,混杂着某些难以言喻的困惑色彩,不禁有种不好的预感。
  「发生什么事了?」问话的人是古泉:「有什么问题吗?」
  「是的。」新川先生说:「或许算是问题吧。刚刚我叫森到阿裕先生的房里去探视。」
  森小姐点点头,接着管家的话说:
  「因为房门没有上锁,于是我擅自打开了门,发现阿裕先生并不在里面。」
  她用铃声般的声音说道,并凝视着桌巾:
  「房间里面空荡荡的,床上也看不出有睡过的痕迹。」
  「而且,我试过用内线跟主人的房间联络,但是并没有人回应。」
  春日听到新川先生这样说,放开握住柳橙汁杯子的手。
  「什么意思?阿裕先生行踪不明,而圭一先生没有接电话?」
  「直截了当地说,就是这么一回事。」新川先生回答。
  「进不去圭一先生的房间吗?没有备份钥匙?」
  「其他房间的备份钥匙都由我保管,但是只有主人的房间另当别论,只有他本人有备份钥匙。因为房里有与工作相关的文件,为了小心起见。」
  不祥的预感化为一层乌云,开始笼罩在我内心的三分之一左右。没有起床的豪宅主人,失踪的主人弟弟。
  新川先生微微弯下一半身。
  「待会儿我想前往主人的房间看看。如果各位不嫌麻烦的话,可否请与我一同前往?我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但愿是我杞人忧天。」
  春日立刻对我使了使眼色。这是什么意思啊?
  「好像跟去看看比较好。」
  古泉二话不说就站了起来。
  「或许他因为生病爬不起来。搞不好我们还得撞门进去呢。」
  春日倏地从椅子上跳起来。
  「阿虚,我们走吧!我心里乱糟糟的。哪,有希跟实玖瑠也一起去!」
  此时,春日脸上露出前所未见的严肃表情。

  让我简短地做个说明吧。
  圭一先生的卧室位于三楼,我们怎么敲门都没有人回应,古泉去旋转门把也打不开。用橡木制成的厚重房门,俨然成了一道墙横阻在我们面前。
  在来这里之前,我们也去多丸裕先生的房间看过了,确实如森小姐所说,床上的床单一丝不乱,看不出有人在这里睡过一晚的迹象。他跑到哪里去了?难道两个人一起躲在圭一先生的房里吗?
  「房间从里面上锁,就表示房里有人。」
  古泉的手指头支着下巴,露出沉思的表情。他用前所未有、充满紧张感的语气说:
  「这是最后的办法了,我们将这扇门给撞开吧!搞不好事态已经严重到分秒必争!」
  于是我们像打橄榄球一样连成一串,一次又一次地冲撞房门。球员是我跟古泉还有新川先生三个人。我相信长门只要动一根手指头,就可以把门给弄开,但是在众人环视之下,她总不能施展这种魔法般的伎俩。在SOS团三个女孩子和女侍森小姐的环视之下,我们三个人勇敢地连撞了几次门,就在我的肩胛骨几乎要发出惨叫时——
  门终于弹跳似的敞开了。
  一个失衡,我、古泉、新川先生就以冲刺的姿势一起倒进室内,然后——
  是的,景象回到了开头时的画面。时刻表好不容易追上来了。那么,也该是让时间回到真实时刻的时候了。
  ……
  ……
  ……
  结束这一长串的回想,我从地上支起身来。我把视线从躺在地上、身上插把刀的圭一先生移开,望着门锁被弹飞开来的房门。这座豪宅不愧是新盖好的,房门也闪闪发亮呢……我想着一些不符现实情况的事情。
  新川弯下身体,蹲到主人的旁边,指尖抵住他的脖子,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们。
  「他已经过世了。」
  或许是出于职业意识使然吧?他说话的声音十分沉着。
  「啊,呀……」
  朝比奈瘫软在走廊上。这是情有可原的。我也想这样做啊。我甚至觉得长门的面无表情,在这个时候成了一种救赎。
  「事情真的麻烦了。」
  古泉从新川先生的对面走近圭一先生。他蹲了下来,用很慎重的手法把手伸向穿着西装的圭一先生,轻轻地抓起上衣的领子。
  白色的衬衫上汇染着红黑色的液体,形成不规则的图案。
  「咦?」
  他发出讶异的叫声。我也看向他的手。一本记事本放在衬衫的口袋里。刀子似乎是从西装外刺穿了笔记,然后深达体内的。看来犯下这件凶案的人,具有相当惊人的臂力。应该不是在场的女性们。啊,拥有可怕蛮力的春日,倒是有可能吧?
  古泉的声音中掺杂着沉痛的气息:
  「保持现场是第一要务。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实玖瑠,你还好吗?」
  也难怪春日要担心,朝比奈好像昏了过去。她靠着长门那细瘦的双脚,瘫坐在地上,紧紧地闭着眼睛。
  「有希,我们把实玖瑠带到我的房间去吧!你抱住她那边的手。」
  春日竟然会说出这么具有常识的话,或许正代表她内心的激动。被长门和春日从两边抱住的朝比奈,就这样在半拖半抱之下消失于楼梯口。
  确认她们离开之后,我先观察了一下四周。
  新川先生一脸沉痛地对着主人的尸体合掌膜拜,森小姐也满脸哀戚,低垂着头。到现在还是不见多丸裕先生的人影。外头正刮着暴风雨。
  「现在——」古泉对我说:「似乎发生了我们该好好思考的事态了。」
  「什么意思?」我问道。古泉的嘴角突然又恢复了原有的笑意。
  「你没发现吗?这个状况如假包换就是闭锁轨道。」
  这我早就知道了。
  「而且,乍看之下就是杀人事件。」
  因为看不出是自杀。
  「再说,这个房间俨然是间密室。」
  我转过头,望着上了锁的窗户。
  「犯人如何在不能进出的房间里犯下罪行,然后顺利地离开?」
  这种问题去问犯人吧!
  「说得也是。」古泉同意我的说法:「关于这一点,得问问阿裕先生才行。」
  古泉请新川去报警,然后又转过来面对着我。
  「请你先到凉宫同学的房间去,我随后就到。」
  这样似乎比较好。这里没有我帮得上忙的事情。

  我敲敲门。
  「谁?」
  「是我。」
  门开了条细缝,春日从里面窥探着。她带着复杂的表情让我进门。
  「古泉呢?」
  「应该随后就来了吧?」
  朝比奈被安置在双人房的其中一张床上睡着。她的睡脸,让人产生一股就算不是路过的王子也非吻不可的冲动。但是从她那痛苦的表情,她应该是昏迷状态当中,真是天不从人愿。
  一旁的长门顶着一张像守墓人一般的脸坐在椅子上。你就继续这样吧!千万别离开朝比奈一步。
  「喂,你有什么看法?」
  春日似乎是在问我。
  「什么看法?」
  「我是说圭一先生的死。这是场杀人事件吗?」
  只要客观地来看自己所处的立场,答案自然就出来了吧?我试着这样推断。撞开上了锁的门进去一看,发现倒卧在地的豪宅主人,胸口上插着一把刀。暴风雨中的孤岛上发生的密室杀人。太过巧妙的安排了。
  「看起来好像是这样。」
  停滞了几秒钟的时间,春日吐了口气,算是给我答复。
  「嗯……」
  春日伸手抚着额头,坐到自己床上。
  「怎么会这样呢?我完全没有想过事情会这么发展。」
  她嘟哝地说道。我才想问怎么会这样呢!不就是你在热切盼望有事件发生吗?
  「但是,我没想到会变成事实啊!」
  春日嘟着嘴,随即又变了表情。看来,这家伙似乎在苦恼自己该露出什么表情才好。看起来她好像并不高兴,我总算安了一点心。因为我实在不想被迫扮演第二名被害者的角色。
  我凝视着有着一张天使般睡脸的学姐。
  「朝比奈学姐的情况怎么样?」
  「应该没事吧?只是昏过去而已。真是好直接的反应,太佩服她了。真像是实玖瑠应有的反应。总比歇斯底里好吧!」
  春日漫不经心地说道。
  在暴风雨袭击的孤岛上发生的密室杀人事件。在旅游地出于偶然遇上这种事的几率有多少呢?可是我们是SOS团,既不是神秘事物研究会,也不是推理小说同好会。不过说起来,寻求不可思议的事物正是春日所抱持的SOS团活动理念,所以说穿了,我们现在遭遇或许正符合这个精神。只不过真的实际碰上,就又另当别论了。
  这也是在春日的期盼下才发生的事件吗?
  「唔,事情可真伤脑筋了……」
  春日把脚从床上放下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她给我的感觉,就像是本来只是打算在愚人节开个玩笑,没想到玩笑成真而困惑不已的恶作剧小鬼,浑身散发出从以为是空的葫芦里真的倒出一个特大号的棋子(注:「葫芦跑出棋子」为日本俗谚,表示出乎意料)一样的气息。这种气息让我也感觉不舒服。
  怎么办呢?
  如果可能的话,我很想躺在朝比奈旁边陪着她睡,但是现在逃避现实也于事无补了。终究还是得想出个善后的方法吧?古泉到底打算怎么做啊?
  「嗯!毕竟不能在这边无所事事。」
  毕竟?春日斩钉截铁地断言道,站到我面前来。她带着认真的表情,以挑衅的眼神看着我。
  「我要确认一件事情。阿虚,你跟我来。」
  我实在不想放着朝比奈不管就这样离开。
  「有希也在,不用担心啦,有希,把门锁好,任何人来都不能开门,明白吗?」
  长门带着沉着冷静的表情,定定地看着我跟春日。
  「明白了。」
  她用没有高低起伏的声音回答道。
  那双经过去光处理的眼睛,瞬间和我的视线纠结在一起。这时,长门以只有我能理解的角度点了点头——我有这种感觉。
  危险应该不会落到我跟春日头上吧?万一发生什么异常的状况,长门是不会默不作声的。我把之前拜访电脑研究社社长家里时发生的事情从记忆中拉出来,企图说服自己。
  「走了,阿虚。」
  春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从房里踏到走廊上。
  「我们要去哪里?」
  「当然是圭一先生的房间罗!刚才没空仔细观察,所以我要再去确认一次。」
  想起胸口插着一把刀、躺在地上的圭一先生,和粘在白色衬衫上的血水,我顿时产生了犹豫。那可不是一幅值得瞪着眼睛欣赏的景象。
  春日边走边说:
  「然后,我们还得查出阿裕先生跑到哪里去了。搞不好他还在建筑物里面,而且……」
  发生这么大的骚动,如果阿裕先生跟事件没有任何关系的话,到现在都没有现身就实在太说不过去了。他不现身,代表两种可能性。
  我被春日拉扯着,一边爬上楼梯,一边说:
  「一种是阿裕先生就是犯人,早就离开别墅跑走了,要不就是阿裕先生也成了被害人……对吧?」
  「没错。可是如果阿裕先生不是犯人的话,事情就变得有点讨厌了。」
  「不管犯人是谁,我都觉得讨厌……」
  春日斜眼看着我。
  「我说阿虚啊,在这座宅邸里面,除了多丸先生他们两兄弟之外,就只剩下新川先生和森小姐,另外就是我们五个人而已。犯人会不会就是其中一个人?我不想怀疑自己的团员,也不想把任何团员交给警方。」
  她的语气听起来是那么地沉着冷静。
  原来如此,你是在担心同伴当中有杀人犯啊?我完全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朝比奈根本不是问题,就算是长门,她应该可以做得更干净利落的,至于古泉的话……对了,最接近多丸先生的人就是古泉。他说与多丸先生是亲戚,和完全不相关的我们相较之下,他的立场确实是比我们亲密一些。
  「不对。」
  我轻轻地戳戳自己的头。
  古泉又不是傻瓜。他总不会在这种状况下,刻意做出这种事情来吧?我不认为他会为了使状况符合闭锁轨道的模式,就引发杀人事件,他的脑袋没那么差。
  会有这种想法的人,只要有春日一个就够了。

  圭一先生位于三楼的房间前面,新川管家正张开两腿在那边站岗。
  「我报了警,警方交代不准任何人进入。」
  他恭敬地低下头去。房间的门仍然保持被我们撞破时的状态,由新川先生的身侧隐约可以看到圭一先生的手指头。
  「警察什么时候会来?」
  春日质问道,新川先生很客气地回答:
  「等暴风雨一停就来了。根据气象预报,明天下午天气就可望好转,所以我想应该是那个时候吧?」
  「嗯。」
  春日不时瞄着门内。
  「我有事想问你。」
  「什么事?」
  「圭一先生和阿裕先生的感情不好吗?」
  新川先生那一丝不苟的管家态度有了些微的变化。
  「老实说,我不清楚。因为我在这里服务的时间,只有这一个星期而已。」
  「一个星期?」我跟春日异口同声问道。
  新川先生不疾不徐地点点头。
  「是的。我是管家没错,但是我是兼职的临时雇用管家。我们签订的契约,是夏天为期两周的时间而已。」
  「也就是说,你只在这栋别墅工作?不是从以前就跟圭一先生身边的?」
  「是的。」
  原来,新川管家是圭一先生在这座岛上生活期间受雇的临时管家。如果是这样,或许我的疑问似乎也同时是春日的疑问。
  「森小姐也一样吗?她也是临时雇用的女侍吗?」
  「您说的没错,她也是同时期被采用到这里来工作的。」
  好豪迈的作风啊!圭一先生雇用这两名管家和女侍,竟只为了夏天的假期。我觉得他用钱的方法似乎值得商榷,不过话又说回来,雇用管家和女侍……
  差一点就脱口说出我心中隐隐约约的想法,赶紧把它们给拉了回去。我试着小心翼翼观察新川先生的表情。他看起来只像是一个披着一丝不苟的盔甲的老绅士。他或许真是这样的人没错,可是……
  我没有多说什么,将那个小小的念头给埋在心里。待会儿见到那家伙时再问他吧。
  「原来如此,佣人也有分正式员工和约聘两种啊,真是学到了新知识了。」
  什么新知识啊?春日似乎很能理解似的点点头。
  「不能进房间,那也没办法了。阿虚,进行下一步、下一步。」
  她又拉着我的手臂,大步地往前走。
  「现在又要去哪里啊?」
  「外头,确定有没有船。」
  在这种台风里,我实在不想跟春日两个人没事乱晃。
  「我呀,只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的东西。传来传去的情报,往往都会掺杂一些不必要的杂音。你听着,阿虚,最重要的是拿到第一手情报。经过别人的眼睛或手传过来的二手情报。打一开始就不能相信。」
  唔,从某方面来说,这倒是很正确的说法。但是这么一来,除了进入自己的视野之内的东西之外,其他的事物不就几乎都是不能相信的?
  正当我针对情报媒体的有效性认真思考时,春日将我带到了一楼,森园生小姐正好站在楼梯口处。

  「两位要外出吗?」
  森小姐对我跟春日说道,春日也回答她:
  「嗯,我想去看看有没有船。」
  「我想是不会有的。」
  「为什么?」
  森小姐轻轻一笑回答:
  「昨晚我看到了阿裕先生,当时他好像有什么急事似的走向玄关。」
  我和春日相对而视。
  「你是说阿裕先生偷走了船,离开岛上了?」
  森小姐带着浅浅的笑容,嚅动着嘴唇:
  「我只是和阿裕先生在走廊上擦身而过,并没有亲眼看到他出去。可是,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阿裕先生。」
  「几点左右?」春日问。
  「我想是凌晨一点左右。」
  那正是我们烂醉如泥、睡得不省人事的时间带。
  这是不是代表,圭一先生穿着西装倒卧在地上也是在这个时候?

  一打开门,雨滴就像子弹一般敲打在我们身上。我们费了一番力气穿过被风雨挡住而变得沉重无比的门来到外头,不消几秒钟,我跟春日就变成了落汤鸡。早知道就穿泳衣来了。
  覆盖着暗灰色云层的天空绵延到水平线,我想起之前经历过的闭锁空间。我想,我大概不会再喜欢这种单一色调的世界了。
  「走吧!」
  虽然头发和T恤被雨水淋得贴在身上,但是春日依然在雨中勇往直前。我也不得不跟着她走。春日的手依然将我的手腕抓得死紧。
  在这种如果有翅膀恐怕早就被吹起来的强风当中,我们任凭豪雨在身上肆虐,勉强来到了可以看到码头的位置。要是一个不小心,恐怕有跌落到山崖下面的可能。我们再怎么勇敢,这时候也开始觉得事情不妙了。万一只有我掉下去的话会气死人,所以我也反握住春日的手。我觉得万一跟她一起掉下去,生还的几率应该会高很多。
  我们终于来到了阶梯的顶端。
  「看得到吗?阿虚。」
  春日的声音飞散在风中,我对着她点点头。
  「嗯。」
  码头几乎整个淹没在水里,岸边唯一活动的东西就是拍打上岸的涛天巨浪。
  「没看到船。不是被水冲走,就是有人开走了吧?」
  那是我们离开这座岛的唯一交通工具。放眼望去,在一片汪洋中始终看不到那艘华丽的快艇。
  于是,我们就这样被隔离于孤岛上了。

  我们再度以乌龟爬似的缓慢速度回到别墅,好不容易进到门内时,全身已经湿透了。
  「请用这个。」
  机灵的森小姐,可能早就在这边等着了。见我们一进门就立刻递上浴巾。她用含蓄的口吻问道:
  「怎么样了?」
  「你说的好像没错。」
  用毛巾擦着一头黑发的春日一脸不悦。
  「游艇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不知道是不是原来的长相使然,只见森小姐露出萤火虫光芒似的微微笑容。就算多丸圭一先生的杀人事件确实让她产生某些悸动,但是她那张沉稳的表情,却被职业性的笑容给取代了,因为主人只是短期雇用她的主人,所以这种反应或许很正常吧?
  我跟春日一边为把水滴在走廊上的事情向森小姐道歉,一边决定回各自的房间去换衣服。
  「待会儿到我的房间来。」
  爬上楼梯的途中,春日说道。
  「在这种时候,大家还是聚在一起的好。看不到所有人平安无事,我就没办法放心。要是有个万一……」
  春日话说一半就闭嘴了。我似乎能理解她想说什么,于是也没一如往常那样吐她的槽。
  我们来到二楼时,看到古泉站在走廊上。
  「辛苦了。」
  古泉带着一如往常的笑容,用眼神向我们示意。他就站在春日的房间前面。
  「你在干什么?」
  春日问道,于是古泉脸上的微笑变成了苦笑,他耸耸肩说:
  「我到凉宫同学的房间,想就今后的事情讨论一下,但是长门同学硬是不让我进去。」
  「为什么?」
  「这个嘛——」
  春日敲了敲房门。
  「有希,是我呀,开门哪!」
  短暂的沉默之后,长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过来:
  「有人交待我,任何人来都不准开门。」
  朝比奈似乎还没醒过来。春日用手指头把玩着挂在脖子上的毛巾。
  「没事了,有希,我叫你开门。」
  「这样等于违反了任何人来都不准开门的命令。」
  春日愕然地看向我,然后又转头去对着门。
  「我说有希啊!我所说的任何人,是除了我们之外的任何人啦!我跟阿虚还有古泉就另当别论了。我们同样都是SOS团的同伴,对不对?」
  「没有人这样交待。我听到的是不能开门让任何人进来,这是我的解释。」
  长门平静的语气,就像传达天启的女神官一样。
  「喂,长门!」
  我忍不住插嘴道:
  「春日的命令现在解除了。你不相信的话,我帮她背书。快点开门吧!求求你。」
  木门对面的长门似乎思考了几秒钟。随后响起了松开门锁的声音,门开始慢慢地打开。
  「……」
  长门的眼睛掠过我们三人的头顶,然后默默地退到里面。
  「真是的!有希,你好歹也灵活一点嘛!要确实掌握意思嘛!」
  春日要古泉等她换好衣服再进去,说着便走进房里。我也好想念干爽的衣服,因此姑且容我告退了。
  「那就告辞了,古泉。」
  我一边走,一边想着。
  刚刚的一搭一唱,搞不好是长门独门的玩笑?那是一个误解他人话中含意,既然难以理解又很难笑的玩笑。
  长门,拜托你哦。谁叫你老是那副表情和脸色,谁都会认为你是当真的。开玩笑时至少也可以扮个笑脸吧?不如就像古泉一样,完全无意义的笑吧!绝对会比现在这个样子好。
  虽然现在不是该笑的时候。

  我脱下濡湿的衣服,连同内衣裤一起换掉之后,再度来到走廊上。这时古泉已经不见踪影了。我来到春日的房前敲敲门。
  「是我。」
  帮我开门的是古泉。我踏进房内,关上门的同时——
  「游艇好像不见了哦?」
  古泉靠着墙壁站着。
  春日盘腿坐在床上。连一向狂妄不羁的春日,好像也不觉得这种状况值得欣喜,她忧心忡忡地抬起头来。
  「不见了对不对?阿虚?」
  「嗯。」我说。
  古泉说:
  「大概是某人把船开跑了。不,现在还说『某人』已经没有意义了吧?逃跑的人就是阿裕先生没错。」
  「你怎么知道?」我问道。
  「因为没有其他人了。」
  古泉冷冷地回答。
  「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其他人被邀请到这座岛上来。而被请来的客人当中,从宅邸里失踪的就只有阿裕先生一个人。不论怎么想,他一定就是把船开走的犯人。」
  古泉以流利的口吻继续说:
  「也就是说,他就是杀人犯。或许是连夜逃走的吧?」
  阿裕先生那张没有睡过痕迹的床,还有森小姐的证词。
  春日把我们刚才的对话告诉古泉。
  「不愧是凉宫同学,你已经听说了吗?」
  古泉说着一些拍马屁的话,我则无意义地「唔——」了一声。
  「阿裕先生好像害怕什么似的匆忙离开,这跟最后见到阿裕先生的目击者的证词是吻合的。我也跟新川先生确认过了。」
  可是,在深夜开着船到台风来袭的海面上,这不等于是自杀吗?
  「可见事态紧急啊!譬如必须从杀人现场逃离之类的。」
  「阿裕先生会开快艇吗?」
  「这件事尚未确认,不过我们应该可以从结果来推断吧?因为现在船不见了。」
  「等一下!」
  春日举手获得发言权。
  「圭一先生房间的锁呢?是谁上锁的?也是阿裕先生吗?」
  「好像不是。」
  古泉温和地做出否定的动作。
  「按照新川先生所说,那个房间的钥匙包括备份钥匙在内,都是由圭一先生保管的。根据调查,所有的钥匙都还留在室内。」
  「或许有人配了备份钥匙。」
  我提出想到的疑问,古泉摇摇头。
  「阿裕先生应该也是第一次来这栋别墅,我不认为他有配备钥匙的时间。」
  古泉两手一摊,做出投降的动作。
  室内一片肃然。暴风和豪雨肆虐小岛的不协调声音,仿佛变成渺小又遥远的往事般,撼动着空气。
  我和春日都无话可说,保持着沉默,古泉却打破了这般沉闷的气氛:
  「但是,如果阿裕先生犯下昨晚的罪行的话,那就很奇怪了。」
  「怎么说?」春日问。
  「我刚刚触摸圭一先生时,他的身体还有温度,就好像刚刚还活得好好的一样。」
  古泉突然露出笑容,然后对着宛如朝比奈的侍女一般、随侍在侧的沉默精灵说:
  「长门同学,我们发现倒卧在地上的圭一先生时,他的体温是几度?」
  「三十六度三。」
  长门立刻回答道。
  等等,长门,你根本就没有碰触到圭一先生,怎么会知道他的体温?而且反应的速度快到好像早就在等这个问题一样……我并没有将疑问说出口。
  现在唯一可能会产生疑问的是春日,但是她或许忙着思索事情,脑筋似乎并没有转到这边来。
  「那不就几乎是一般人的体温吗?犯罪时间是什么时候啊?」
  「人类一旦停止生命活动,体温大约每一小时会下降一度。如果由此推算回来的话,圭一先生的死亡时间,应该是距离被发现时的一个小时之内吧?」
  「等一下,古泉。」
  该是我插嘴的时候了:
  「阿裕先生跑走,不是夜里的事吗?」
  「嗯,是这样没错。」
  「可是,你却说死亡推断时间是距离刚刚一个小时之内?」
  「就是这样。」
  我用力地压住自己的太阳穴。
  「这么说来,就等于是阿裕先生趁着台风夜离开别墅,暂时躲在某个地方,然后早上又回到别墅刺杀了圭一先生,再搭船逃走?」
  「不,不是这样的。」
  古泉从容地反驳了我的说法:
  「假设死亡推断时间有缓冲的话,应该是在我们发现之前一个小时出头。但是,当时我们早就起床集合在餐厅了。这段期间我们不但没见到阿裕先生,甚至连异常的声音都没听到。就算外头刮着台风,这也未免太不自然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春日不悦地说。她交抱着双臂,眯起眼瞪着我跟古泉。你再怎么瞪我也没用啊!有异议的话,就对这个微笑帅哥说吧!
  古泉说话了,用轻柔得仿佛在闲话家常的语气:
  「这根本不是什么事件,只是一场悲哀的事故。」
  我从你的态度中,可看不出一丝丝悲哀的味道。
  「我认为阿裕先生刺杀圭一先生是错不了的事实,否则阿裕先生没有逃跑的理由。」
  嗯,应该是吧?
  「我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嫌隙或者什么动机,总之阿裕先生用刀攻击圭一先生。可能是把刀藏在背后,然后从正面突然刺过去的吧?圭一先生没有防备的时间,几乎是在没有任何抵抗的情况下被刺杀的。」
  说得好像你就在场目睹一样。
  「但是当时刀子的尖端,可能没有深达心脏吧?有没有接触到肌肤都还不一定呢。刀子刺到圭一先生放在胸前口袋的笔记本,结果只伤到了笔记本。」
  「咦?什么意思?」
  春日紧锁着双眉问道:
  「那圭一先生为什么死了?是别人杀的吗?」
  「没有人杀他。这个事件并没有杀人犯,所以圭一先生的死亡纯粹只是个意外。」
  「那阿裕先生呢?他为什么要逃?」
  「因为他认为自己杀了人。」
  古泉从容不迫地回答道,并竖起了食指。这家伙想变身成哪位名侦探吗?
  「我告诉各位我的想法,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昨天晚上,带有杀人意图前往圭一先生房间拜访的阿裕先生,用刀子想刺杀圭一先生,但是刀子却被笔记本挡住,没有造成致命伤。」
  我实在猜不透他想说什么,不过就姑且继续听下去吧!
  「可是,这时麻烦的事情发生了。圭一先生深信自己被刺杀了。刀子虽然只是刺在笔记本上,但是一定也造成相当剧烈的痛楚吧?再加上看到刀刃插在自己胸口上的模样,免不了会产生精神上的冲击,这是可以推论的。」
  我觉得渐渐可以理解古泉想说的话了,喂,难不成——
  「因为被假象欺骗,圭一先生便昏了过去。通常这时候不是倒向侧面,要不就是向后倒。」
  古泉继续说道:
  「阿裕先生见状,也深信自己杀了人。之后的过程很简单,他只有逃命一途。我想他并非事先预谋,可能是因为某个突如其来的动机,而让他萌生了杀意吧?因此他才会在暴风雨的夜晚开走快艇。」
  「咦?可是这么一来……」
  春日话还没说完,就被古泉制止了。
  「请让我继续说明。关键在于失去意识之后,圭一先生采取的行动。他就这样昏迷到天亮,一直到因为不见他起床而感到怀疑的我们前去敲门。」
  他那时候还活着啊?
  「被敲门声惊醒的圭一先生,起身走到门口附近。但是因为他起床之后一向会觉得很不舒服,我想他的意识应该很朦胧吧?至少不是很清楚。在半无意识当中,他走向门边,这时终于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春日问道。古泉回她一个微笑。
  「想起自己被弟弟所杀。顿时,挥刀相向的阿裕先生的身影在他眼底复苏,圭一先生赶紧将门上锁。」
  我再也忍不住了,但插嘴道:
  「你不会想说,那就是密室状态的真相吧?」
  「很遗憾,我的确是这么认为的。昏死过去的圭一先生失去了时间感,他深信是阿裕先生又折回来了。我想,我们从外头握住门把和他从内部上锁的时间,只有一步之差吧?」
  「如果杀人犯回来是为了给他致命一击的话,应该不会刻意敲门吧?」
  「当时圭一先生的意识很模糊,所以他以朦胧的思考做了快速的判断。」
  好牵强的理由。
  「上了锁的圭一先生企图离开门边,大概是出于本能地感觉自己身陷险境吧。悲剧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古泉摇摇头,仿佛诉说着一场悲剧。
  「圭一先生一个踉跄,整个人摔倒了。像这样倒下去。」
  古泉弯着身体,做出往前倾的姿势。
  「结果,本来只刺到胸前笔记本的刀子,顺着他倒到地上的姿势,就直接刺进了他身体,只剩下刀柄留在外头。刀刃贯穿了圭一先生的心脏,造成他的死亡……」
  古泉斜眼看着像傻瓜一样张大了嘴巴的我跟春日,语气坚定地说:
  「这就是真相。」
  你说什么?
  圭一先生是因为这么可笑的原因而死的啊?一切就这么简单吗?刀子不偏不倚地刺进笔记本就很不可思议了,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杀了人的阿裕先生也让人费解。
  我在脑海里整理思绪,准备反驳。
  「啊!」
  春日突然大叫,害我吓了一跳。干嘛这样大惊小怪?
  「可是,古泉……」
  春日话说一半,顿时全身僵硬。她的脸上充满了惊讶的神色,到底什么事让她这样大惊小怪?古泉说的话哪里有让她无法接受的吗?
  春日看向我。视线一和我对望就赶紧移开,似乎想转过去看古泉,随即又打消了主意,也不知道为什么抬眼看着天花板。
  「嗯,……没什么。一定是这样吧。嗯,该怎么说呢?」
  她嘟哝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之后,就保持沉默了。
  朝比奈仍然在昏睡中,而长门则用茫然的视线看着古泉。

  集会暂时解散。我们决定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据古泉所说,待暴风雨一过,警方就会立刻赶来,所以我们想在警察到达之前,先把自己的行李整理好。
  我在自己的房间打发了一段时间之后,抱着满腹的疑惑前往某个房间。
  「什么事?」
  正在折叠替换下来的衬衫的古泉抬起头来,对着我笑。
  「我有话跟你说。」
  我去拜访古泉的理由只有一个。
  「我无法理解。」
  那是当然的。古泉的推理当中有某些部分是无法自圆其说的,那是致命的缺陷。
  「按照你的说法,尸体被发现时应该是趴着的,但是圭一先生却是仰躺在地上,这该怎么解释?」
  古泉从坐着的床上站起来,和我相对而视。
  这个只会微笑的笨蛋大咧咧地回答:
  「理由很单纯。因为我告诉大家的推理是假真相。」
  我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我想也是。能够接受你的说词的,大概只有没有意识的朝比奈。如果我去问长门,她应该会把所有的实情都告诉我,但是那就像作弊一样,所以我不喜欢。你倒是说说看你真正的想法。」
  古泉那端整的脸孔扭曲成笑脸,发出低沉而刺耳的笑声。
  「那我就告诉你吧!刚刚我所陈述的真相,到中间那一段为止都是吻合的,只有最后的部分是错的。」
  我不说话。
  「圭一先生以刀子刺在胸口的模样走近房门……到这一部分是正确的,他下意识地将房门上锁也没错,错的是接下来的部分。」
  古泉做出请我坐下的姿势,我不予理会。
  「看来,你好像注意到了。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
  「少废话,继续说下去。」
  古泉耸耸肩。
  「我们用身体冲撞房门,将它撞破。正确说来,就是我跟你还有新川先生。之后,门被撞开了,并且狠狠地往内侧倒落。」
  我默不作声,催促他说下去。
  「你应该已经了解到,那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当时站在门前的圭一先生被门打个正着,而刀柄也一样。」
  我试着去描绘那幅景象。
  「被这么一撞,刀子便造成了圭一先生的死亡。」
  古泉再度坐回床上,带着挑战似的眼神抬眼看着我。
  「也就是说,犯人就是……」
  古泉带着微笑,喃喃自语般地说:
  「我跟你还有新川先生。」
  我俯视着古泉。要是这里有镜子的话,我一定可以看到带着冰冷眼神的自己吧?古泉不理会我的反应,又继续说道:
  「如同你发现了一样,凉宫同学也注意到了真相,所以她才欲言又止。她不想举发我们,或许是想保护自己的同伴吧!」
  古泉理所当然地说。可是我还是不能接受。我的大脑新皮质还没有衰老到会被这种诈欺式的第二推理所迷惑。
  「哼。」
  我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瞪着古泉。
  「很抱歉,我不相信你。」
  「什么意思?」
  「我想,你是打算在宣布粗糙的推理之后,编出第二个真相来蒙骗众人,但是我是不会被这种说法给欺骗的。」
  现在的我是不是挺酷的?那我再说一点给你听吧!
  「你仔细想想吧!想想根本的问题何在。我们把重点摆在杀人事件就好了。你听着,那种案件怎么会在如此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况下发生?」
  这次换成古泉默不作声,催促我说话。
  「台风来袭可能是出于偶然,或者是春日造成的,但是这已经不是重要的问题了。关键在于事件的发生制造了一具尸体。」
  我顿了一下,用舌头润了润嘴唇。
  「你或许会认为,是因为春日这样希望,所以发生了事件。但是,不管嘴巴上怎么胡说八道,春日是不会真的希望有人死亡的。看她的那个样子就知道了。也就是说,引发这次事件的不是春日。还有,你听着,我们亲临事件现场也并非偶然。」
  「哦?」古泉说:「那么是为什么?」
  「这个事件……应该说这次的小旅行,或许也可以说是SOS团的夏季合宿活动——促成这次的事件的真凶,应该是你才对。我说的没错吧?」
  仿佛被出其不意地抓包,整张笑脸顿时冻结的古泉僵了几秒钟。可是——
  古泉从喉头发出了吃吃的笑声。
  「真是败给你了。你怎么知道的?!」
  看着古泉,眼中浮现了和我在文艺社教室里看到的同样色彩。
  我的脑灰白质可也不是为了好看才存在的。我感到轻松了一些,同时又说道:
  「当时,你问长门尸体的体温。」
  「那又有什么不对?」
  「你根据体温,而说出死亡推理时间。」
  「我确实是说了。」
  「长门是个很好用的人。你也知道,几乎所有的事情她都可以告诉我们。你应该问长门的不是体温,而是死亡推断时间。不,不是推断。我相信她应该甚至可以用秒为单位告诉大家死亡的正确时刻。」
  「有道理。」
  「要是你问死亡时间的话,长门应该会回答人并没有死。而且,你没有一次称呼在那个状态下的多丸先生为尸体。」
  「至少这是一种公平的做法。」
  「还有,别看我吊儿郎当的,该注意的事情我还是会注意的,也就是圭一先生的房门内侧。根据你的说法,门应该是以相当大的撞击力撞到刀柄上,大到足以把刀子嵌进人的身体里。要是有那样的力道,门上应该会造成些微的操作或凹陷吧?可是门板却完好如初,没有任何伤痕。」
  「好厉害的观察眼力。」
  「还有一点,新川先生和森小姐也有问题。他们都声称过来这边还不到一个星期。他们在一个星期之前受聘,然后就来到这座岛上,是不是这样?」
  「是的。这有什么奇怪吗?」
  「当然奇怪!因为你的态度太可疑了。你回想刚到这里来的第一天,看到前来快艇搭乘处接我们的新川先生和森小姐时,你自己说过的话。」
  「我说了什么来着?」
  「你说『好久不见了』。这不是很奇怪吗?你怎么可能对他们两个人说这种话?你也说过,你是第一次到这座岛上来,跟他们应该也是第一次见面,为什么可以像早就认识一样地寒喧?这说不过去吧?」
  古泉吃吃地笑着。
  这也意味着他没有反驳的意思。我在感到虚脱的同时,也了解了一切,这时古泉打开了话匣子:
  「是的,这次的事件都是事先安排好的,是出夸张的短剧。只是没想到会被你识破。」
  「别小看我。」
  「容我致歉。不过,我承认是感到很意外。我本来想找个时间自白的,没想到真相这么快就被揭穿了。」
  「也就是说,多丸先生森小姐还有其他的所有人,都是你的共犯吧?我想应该是你那啥鸟『机关』的同事?」
  「是的。以外行人而言,你不觉得他们的演技都很棒吗?」
  刺进胸口的那把刀子的刀刃,其实在中途就会缩进去,红色的汇染是看起来像血水的涂料,当然圭一先生只是装死,而失踪的阿裕先生和快艇,则是移到岛的另一侧去了。
  古泉轻松愉快地说明了真相。
  「为什么要计划这种事?」
  「为了打发凉宫同学的烦闷,同时也为了减轻我们的负担。」
  「什么意思?」
  「我应该告诉过你了。也就是说,为了避免凉宫同学想到什么奇怪的点子,所以应该先行提供娱乐给她。目前的凉宫同学,不是满脑子都是这个事件吗?」
  春日似乎深信我们就是犯人。需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之后,春日显得莫明地温顺。她若有所思。这让人感到很不舒服。
  「那么就必须把预定计划提前了。」古泉说:「按照我们的原订计划,是打算当我们搭游艇回到本州时,多丸圭一先生、阿裕先生还有新川先生、森小姐四个人会满脸笑容地前来迎接我们。哦,当然关于『机关』的事情会刻意隐瞒,他们的身份仍然是我的亲戚。」
  真是个惊喜派对。
  我叹了口气。这种玩笑,如果适用于春日就好了。万一春日真的冒火了,可要由你负责灭火哦。因为我要先逃命去了。
  古泉闭上一只眼睛微笑道:
  「那就不得了了。我看还是赶紧道歉为妙。我就跟多丸他们一起去鞠躬道歉吧!扮演尸体这么久,应该也很累了吧?」
  我默默地把视线望向窗外。
  春日会怎么做呢?会因为被骗而大发雷霆?还是坦然地享受个中乐趣,而笑倒在地上?无论如何,她现在难以捉摸的精神状态总会朝让人容易掌握的方向发展吧?古泉带着苦笑说:
  「我们也安排好了扮演刑警和鉴识人员的人,看来辛苦的准备工作是白忙一场了。话又说回来,我没想到结局会是这么云淡风轻啊。本来我们的预定表上,是要搜查屋内和进行现场勘验……真是失败。」
  那是因为你们思虑不周吧?
  我望着阴暗的天空,心里想着,天气在几个小时之后会变得如何晴朗呢?

  结果,古泉的副团长臂章并没有被收回去。在台风急速扫过之后的蔚蓝天空下,回程的游艇里,春日的心情始终很好,并且一直持续到大家在车站前解散。真庆幸春日有颗单纯地把玩笑当成玩笑来看的脑袋。
  不过,古泉却落得必须到船内商店去买五人份的便当和罐装果汁请大家的下场。不过我觉得事情能这样收场,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可能打一开始就知道真相的长门,谦恭地贯彻没有反应的态度。而醒过来的朝比奈则大叫:「好过分!」表现可爱的抗议,但是一看到古泉、多丸兄弟以及扮演佣人的两个人低头致歉,又赶紧道歉回去:「啊,没关系,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话又说回来,当大家集合在前往本州的游艇甲板上准备拍摄合照时,春日先下了订单:
  「冬天的合宿也有劳你了,古泉。下次要想出更惊悚的剧本哦!下次我们要去山庄合宿,而且必须要下大雪才行。下次如果没有准备让我满意的恐怖洋房的话,我可真的会生气的。嗯,我从现在就好期待!」
  「嗯……该怎么安排呢?」
  古泉带着仿佛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被送到欧洲西部战线、以一个分队的力量生擒对方总副司令、而获得总统直接召见的菜鸟德国军官一样愣头愣脑的笑容,对着我露出求救的表情。
  我以仿佛看着在比数相同的情况下进行决赛的延长赛中,朝着我方球门射出一记好球的后卫的眼神看着古泉,说了一句言不由衷的话:
  「这个嘛,我也很期待哦,古泉。」
  期待那会是一个至少让我能够识破,不会下场落得无法收拾的游戏。
  同时,这也是为了不让对日常生活感到烦闷无聊的春日,又启动什么异常现象的最佳手段。

创建时间:2006-5-8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