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话 「被认同之国」-A Vote-

  一辆摩托车在长着稀疏灌木的草原上奔驰着。
  那是一辆后轮两侧和上头载满了行李的摩托车。它的引擎肆无忌惮地轰轰作响,奔驰在笔直的道路上。由于正值干涸期,路面红棕色的泥土布满细微的裂痕。
  摩托车骑士身穿棕色大衣,衣摆较长的部分则卷在两腿上,头上戴着有帽沿跟耳罩的帽子,还带着防风眼睛,眼镜下的表情很年轻,大约十五岁左右。
  可能是前方的阳光过于刺眼,骑士用左手稍微压低一下帽沿。
  “嗯,果真是不需要呢。”
  骑士突然说道。摩托车问回:
  “不需要什么,奇诺?”
  “我在说大衣呀。这种天气骑车不需要穿大衣,因为有点热。”
  名叫奇诺的骑士敞开大衣领口,好让风往里头吹,她里头还穿一件黑色夹克。
  “要不要停下车把它脱掉?”
  摩托车问道。
  “不,不必,反正都看到目的地了。汉密斯,你看!”
  奇诺指的前方,也就是还不到地平线的地方,依稀可见像平躺的棒状长方形黑影,那就是国家的城墙吧!
  “等离开那国家的时候穿夹克好了,大衣就放在载货架吧。而且以后会越来越热,衬衫也得换薄一点的。”
  “那防寒衣呢?都不需要穿了吗?”
  名叫汉密斯的摩托车问道。奇诺点点头。
  “对喔,防寒帽跟防寒手套大概都不需要了吧?只到下一个冬季以前,也没多余的空间带这些东西。看来该把他们卖掉或换其他东西,否则就只好丢掉。其实我还是蛮喜欢这些东西的。”
  奇诺说道,语气中透露着不舍。
  “毕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况且能够毫不犹豫的把不需要的东西丢掉,也是人类天生的才能呢!”
  汉密斯安慰她。然后又继续说:
  “有时候一些比较愚蠢的人,舍不得丢掉不需要的东西,导致房间一大半都被占满呢!”
  “有一次遇到的一个作家就是这样嘛,因为舍不得把书丢掉而挣扎不已。”
  奇诺说道。
  迫近眼前的城墙越来越高,不久她们来到了城门前。


  入境审查是在城门办理的。
  奇诺在介绍下定了一间符合需求的旅馆。当她抵达的时候,太阳都快下山了。
  冲完澡、吃过饭之后,奇诺看着挂在大厅的本国地图。
  “喔!旅行者,欢迎欢迎!欢迎你来到本旅馆!”
  一个人用响亮又沙哑的声音对奇诺说话,于是她回头看是谁。
  她眼前站着一名年约五十几岁的男性,从他衣衫不整的打扮看来,不像旅馆里的职员。
  男人用嚷遍大厅的嗓门对讶异的奇诺说:
  “我是这家旅馆的老板,先坐下来吧!如果对这国家有什么不熟悉的事情,尽管问我吧!”
  看他好像醉得蛮厉害的。奇诺看到柜台人员明显地皱起眉头。
  奇诺先向他问好,然后坐上男人对面的沙发。
  虽然没有人问起,男人却自顾自地大声说起自己如何创立这家旅馆,现在全权交由孩子们管理,自己则过着悠哉的生活等事情。
  奇诺敷衍地回应他的话。
  “旅行者是专程为了参观庆典来的吗?”
  听到男人讲这句话,奇诺问他是什么庆典。
  “怎么,你不知道吗?好,让我来告诉你!首先,稍微讲一下这国家的历史吧!”
  男人说道,并开始做简单的说明。
  这国家是君主政体,而且规定国王必须是医生。
  在这个福祉完善的国家里,完全不需要支付医疗费,全体人民都能在王立医院接受治疗。而且在国王麾下工作的医生,在社会上的地位是非常崇高的。
  “至于庆典呢,正确来说也不是什么庆典。只因为那天是投票日,庆典是附加的活动。应该算是投票祭典吧?”
  男人说道。
  “投票”?选的是什么呢?
  听到奇诺的质问,男人笑了起来。接着回答:
  “选的是不‘需要的人’,然后要让那个人死。届时会干净利落地处死哪个不需要的人。”
  他故意压低声音说道。


  男人说,这件事就历史意义而言是很重要的,便开始说明投票的起因。
  在一百五十年以前,因为农作物持续欠收,这国家面临严重的粮食短缺,饥荒跟疾病也开始蔓延。
  当时的国王计划用杀人的方式来作为最后手段。为了要选出该死的人,便请全体国民投票选出“对自己必要的人”。然后由国王处死“没有被任何人选上的人”。国王抱持着就算被选上的是自己,也要将这个计划付诸实行的决心。
  恐怖的投票结果公布了,结果没有一个人被觉得是不被需要的。
  “不管状况如何,也没有人是不被需要的——”
  国民的决定让国王非常感动,也对自己的决定感到羞耻。因此决定选择大家一起分担困难并克服它。
  不久危机解除,而那件事也成了这个国家具备完善福祉的契机。
  从此以后,这项具有历史意义的投票,就变成每年必须举办的活动了。凡是会写字的国民,全都要写上对自己而言非常重要的人的名字,不管几个人都无所谓。
  每年都没有人的名字被写上。在这个国家,人们都互相依赖地生活着。因此大家要一起庆祝。


  “原来如此……这么说!实际上不曾有人遭到处分啰?”
  奇诺问道。
  “没错!那当然,我也从没听说过呢!什么‘因为你不被众人需要,请你乖乖受死吧’,这里可是有别于那种不正常的国家。基本上还是有执行死刑用的装置,但是从来没被用过,好像是故意要让它生锈,好摆在皇宫里当装饰品!这故事不错吧?有没有很感动?”
  男人用沙哑的声音说,还笑得很大声。
  “那个……”
  男人旁边站着一名西装打扮、年约三十岁的男人。他露出相当困扰的表情对男人说:
  “爸爸,能不能请你小声一点?”
  “你说什么?你什么时候变这么拽啊?这家旅馆可是我创立的耶,你懂不懂啊?”
  男人立刻骂回去,西装打扮的男人显得不知所措。
  “不是啦,我是说——”
  “喂!算了,你下去吧!快去工作!想像我这么悠哉哉的,你还早得很呢!想指使我,再等个二十年吧!现在的我也算是个客人!喂,经理!听懂了没?怎么不说话?”
  “……是。”
  他儿子露出非常为难的表情离去。男人望着他的背影,不屑地“哼!”了一声。
  男人再次转身面向奇诺,依旧大声说道:
  “大家会在庆典上饮酒作乐,旅行者也不要客气,尽管参加吧。而且所有东西都不用钱哟!尽管去吃一些好吃的东西吧!”
  “谢谢。”
  奇诺规规矩矩地道了谢。
  后来奇诺询问有什么地方可以交换或收购她不需要的冬季装备。
  男人讶异地“喔”了一声说:
  “这种事就包在我身上吧!明天我就带你去找跟我们旅馆有合作关系的店家,不管东西有多破烂,我都会请对方高价收购的。因为我跟对方有多年的交情,这点小事他会接受的。等庆典开始之后,就来找我吧!”
  然后男人又大声地笑着。奇诺说:
  “那真是帮了我好大的忙呢!”
  “这不算什么啦!况且人活在世上,本来就要相互扶持嘛!对旅行者来说,我就是非常需要的人啰!”
  男人毫无忌惮地大声嚷嚷。
  稍微看了一下大厅的奇诺问:
  “对了,请问我有投票权吗?”
  “很遗憾,旅行者并没有呢!”
  男人说道。
  

  入境第二天的早上。
  奇诺随着黎明醒来。
  她在熟睡中的汉密斯身旁做点简单的运动,然后开始练习及修改名为“卡农”的掌中说服者。
  在奇诺吃完早餐时,外头响起了几声的烟火声,路上的宣传车不断广播:“各位,今天是投票日,请不要忘记去投票哦!”
  吃完饭后,奇诺回到房间。
  她打开包包,并拿出厚厚的防寒上衣、长裤、附有厚耳罩的防寒帽,以及皮革制的防寒手套。她整齐的把它们叠好,并摆在书桌上。
  奇诺对着这些东西盯了好一会儿,然后念念有词地说。
  “过去你们都曾派上用场……谢谢了。”
  “不客气。”
  汉密斯说道。
  “怎么?你醒了啊?”
  奇诺笑着回头说道。
  “没醒,这算是梦话吧!”
  “这样啊……时候也不早了,能不能请你起来呢?”
  听到奇诺这么说,汉密斯义正言辞的回答道:
  “那很难耶!你也知道所谓的‘春眠不觉晓’吧!”
  “……”
  奇诺沉默不语。
  “怎么了,奇诺?”
  “我在想你这句话有没有说错。”
  “很失礼耶!”


  奇诺和汉密斯随路上人潮到投票所参观。
  在这国家中央,有一栋被绿树包围的大型建筑,人们正往里头走去。警卫说明这里是由国王兼任院长的中央医院。
  因为奇诺跟汉密斯不能进去,于是就在入口处稍微看了一下。
  “今年我绝不会写你的名字的!”
  “哎呀,我也是哟!”
  一对手牵手的情侣互相开着玩笑。有的是全家人一起来,也有人投完票后就在草坪上悠闲地吃起午餐。
  “好和平哦。”
  汉密斯说道。
  中午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当奇诺在餐厅喝茶时,烟火声又再次响起。有人告诉她那是通知投票已经结束。等调查结束,知道‘没有任何人是不被需要的’,就会开始举行庆典。
  “到傍晚就会知道结果了。只不过每年都没有,所以今年应该也没有才对。”
  只听到有人如此说道。
  接近傍晚时,奇诺她们结束适当的观光行程回到了饭店。饭店四周的道路跟广场为了准备庆典,正忙着摆设摊位、桌椅并进行装饰。
  在太阳落到城墙下时,想起了第三次的烟火。然后宣传车四处通知庆典将照预定举行。


  庆典在天快黑的时候开始,灯火通明的街道顿时变得热闹非凡。
  奇诺找到饭店老板,询问是否可帮他卖掉防寒衣。这个相当会吹嘘的男人大声地说:“好,包在我身上”,接着就带奇诺到附近某个店家去。
  他大声嚷嚷的走进店里,并询问店主那些东西值多少钱。店主报价之后,男人死皮赖脸地要求:“都认识这么久了,价钱再高一点吧”。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之后,店主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以相当高的价钱完成交易。
  “那我走了!旅行者,好好享受庆典哟!”
  男人开开心心的布出店门,店主露出不悦的眼神看着他离去。
  奇诺对店主说:
  “那位先生好像跟大家处得不太好的样子。”
  店主看着奇诺说:
  “明知如此还敢请他帮忙,你也挺有种的……不过,如果没有这种胆量,想必你也无法旅行下去吧。算了,别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谢谢。对了,请给我四件那种衬衫。”
  店主说了一声“好”,并拿起衬衫用纸包起来。这是他突然停了下来。
  “……其实他以前不会这样的。他一个人白手起家,管理那家气派的饭店。只是自从他太太去世,又在周遭的人劝说下退休后,就终日借酒消愁。现在别说是邻居了,连他家人跟饭店职员都对他避之唯恐不及。其实,有谁希望自己的人生只会给周遭的人添麻烦呢!”
  店主不耐烦地说道。
  奇诺小声地说:“原来如此”。
  后来奇诺也加入了庆典活动。看到送上眼前的食物,则是能吃多少就吃多少。还用便宜的价格购买了她所需要的物品。
  回到饭店的时候,醉醺醺的饭店老板正在大街上闹事。


  隔天。也就是奇诺入境后的第三天早上。
  奇诺还是依照惯例在黎明时醒来,并进行“卡农”的练习与维修。
  这是奇诺发现外头好像有点骚动。透过窗户,她看到门口停了一辆车,还有几名身穿制服的警察走进饭店。
  奇诺走下大厅,听到身穿睡衣的老板儿子跟他家人,以及其他饭店职员跟警察的谈话。
  奇诺询问其中一名服务生发生了什么事。他面色凝重地告诉她:
  “我们老板死了。”
  “?”
  奇诺问他是什么原因。
  由于昨晚举行庆典,所以没有人发现老板没有回家。可是却在清晨被人发现他倒卧在后巷,刚刚送医后证实他已经死亡,死因据说是心脏病发。
  “我一直劝他别和那么多酒的……”
  老板的儿子露出完全无法相信的表情,有气无力地说道。
  后来奇诺目送老板儿子及他家人和警察一起走出去。
  奇诺问服务生葬礼是否会在今天举行,服务生回答:
  “很遗憾,旅行者,这国家并没有所谓的葬礼,当家人跟死者做完告别之后,大概过了今天中午,就会把骨灰放进国家外围的联合墓园……毕竟人死了也不过如此。”


  到了中午。
  奇诺把行李整理好,帮汉密斯补给燃料之后就准备出境。她一身夹克打扮,腰际系着粗皮带,右腿悬挂着“卡农”的枪套。
  至于大衣则是卷起来绑在载货架上。
  出了西侧城门没多久,就可看到道路右边是一片类似公园的地方。里头花木扶疏、草坪整洁!设有可遮阳避雨的座位休息区,并有大型石碑四处林立。
  这时候有个角落聚集了几个人,不晓得在做些什么。他们解散之后,朝奇诺所在的地方走来。其中一人看到奇诺还出声招呼她:“嗨,旅行者”。原来是死去的饭店老板的儿子。
  “一切都结束了,就是那边那块石碑。不介意的话不妨……”
  “嗯。”
  “那我们回去了。旅行者,请保重哦。”
  目送这群人穿过城门之后,奇诺推着汉密斯望石碑的方向走去。
  那里只剩下一名身穿白衣的年轻男子,跟几名负责打扫的工作人员。 
  “医生,那我们先告辞了。”
  工作人员跟白衣男子打过招呼之后,便收拾工具走回城门。
  男人在文件上写了些什么。他看到奇诺,然后一面写字说:
  “我是医生,必须负责开立埋葬证明。”
  “原来如此。”
  奇诺在石碑前脱下帽子,轻轻闭上眼睛,并在嘴里默默祷告着。然后向医生表明自己就住在这名死者的旅馆。
  “这样子啊?”
  医生若有所思地说道。
  接着他停下手边的工作,看着奇诺说:
  “啊,呃——……这么说,旅行者你们准备要出境。启程到远方了吗?请问现在还有空吗?我想和你们聊一下。”
  “其实我们也不是很赶啦……”
  “什么?是有趣的事吗?”
  汉密斯问道,医生说:
  “没错,虽然我不晓得它是否有趣,不过一定会成为一件你们旅途中很值得纪念的事。我想聊的,是这个国家了不起的体系。”
  医生结束繁杂的文件工作,阖上了资料夹,然后带着等在一旁的奇诺与汉密斯到附近的休息区。
  医生请奇诺坐上长板凳,本来他也准备坐下来,但是又说会弄脏白色的医师袍而作罢。于是奇诺便坐在停在旁边的汉密斯上。
  “嗯,你想说什么呢?”
  汉密斯问道。医生轻轻微笑,并以稀松平常的语气说道:
  “其实今天早上死掉、刚刚被埋葬的那个人,是我杀死的。”
  奇诺冷静地问:
  “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个男人是我杀的。他在凌晨被送到中央医院时,只是急性酒精中毒,我们也确定他意识不明。但是经过处理后,发现他是一名匿名者,所以就用药物点滴的方式将他处死。当时我好紧张,毕竟这是我头一次独自坐这种事。”
  “我不懂你的意思耶,而且,什么是‘匿名者’?”
  汉密斯问道。
  医生说:
  “啊,对不起……呃,‘匿名者’是这个国家的医疗名词,也就是‘投票的时候名字没被写上,因此无法认同他继续存在的人’。呃——请问你了解投票的意义和它的历史背景吗?”
  奇诺点点头。然后说:
  “不过,我听说从第一次投票到现在,都还没有任何人遭到处分。”
  医生语气略带嘲讽地说:
  “那全都是骗人的。”
  “……这么说,还是有啰?”
  医生点点头。
  “没错。从大饥荒的第一次投票开始,就有不少匿名者了。而且是以希望除掉的小孩,或一无是处的老人为主。当时的国王据说是那种一旦决定就要彻底实行的人,不过可能是顾虑公开处分不太妥当吧。要是被误以为是恐怖政治,这样对其他想追求幸福及有必要存在的国民并不太好。因此才想出这种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心理负担的私下处分方法。”
  “具体上来说,究竟是怎么做的?”
  汉密斯问道。
  “其实很简单哟!啊,你们知道国王是医生,还以中央医院院长的身份管理所有医生这件事吗?”
  医生骄傲地说道。奇诺点点头。
  “我们医生在医院用各式各样的手段执行死刑。当投票结果一出来,那个人就会被列入名单上。然后在下一次投票之前,找机会让那个人来医院或被送来医院,并且想办法将他处死。”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如果是因重伤或重病被送来,就任其死去。碰到不是那种状况的人,就以随便注射药物或乱打点滴,再谎称他病情突然告急的方式来做处分。最容易下手、使用频率也最高的手段,应该就是车祸了,就算不是什么严重的伤,我们也能殴打患者的头部,然后说是脑出血。酒精中毒也是个简单的方法。”
  医生继续说:
  “不过老实说,偶尔也是有一些不能大意的匿名者哟!也就是不曾受伤、生病的人。碰到这种情况,不得已只好趁每年法律规定的定期健诊时,用他其实并没有罹患的疾病来做处分。”
  奇诺问:
  “这种事每年都会进行吗?”
  “是的,都已经变成传统了。每年被处刑的人数约有12人左右呢。”
  “事情从没曝光过吗?”
  “是曾有人怀疑过……但是意外死亡这种事很常见,况且再怎么说,死者本来就是‘不被任何人需要的人’,所以绝对不会有人因怀疑死因而追究到底。至于它的家人,基本上会夸张地痛哭流涕,其实内心搞不好正高兴那个人终于死了呢!到隔天……不,等埋葬晚了之后,就了无牵挂。不仅有保险金可拿,连埋葬费用也是由国家支付的。顺带一提,如果死者是死于车祸,加害者还会被视为协助处刑者,法院会做出对他有利的判决呢!”
  “原来如此。”
  医生翻起手上的文件。
  “呃——像这个人的情况……没错,果然去年跟前年都很少呢!可能是他最近变啰嗦的关系吧?他会成为本期第一个遭到处分的人,其实也很碰巧。因为他刚好被送到医院,而且是担任值日医师的我负责执行。处理他这个案例真的不费吹灰之力。”
  医生合上文件。然后吐了一大口气说:
  “不过实际执行时,我可是相当紧张的!因为担心对方会在途中突然醒来。幸好一切顺利结束了,我也开了死亡诊断书,埋葬也结束了。感觉自己又多累计了一点医生的经验。所以才希望能找个人聊聊。”
  医生略带羞涩的说道。
  “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医生吗?护士也知道吗?”
  奇诺问道,医生点点头说:
  “只有医生跟护士知道。毕竟我们都是从王立大学医学院跟护校毕业的,也通过了国家资格考试呢!当我们通过考试谒见国王的时候,才初次被告知这整个真相。不过实际执行处分的只有医生哟!”
  “你头一次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有何感想?”
  “我觉得……很感动。当然也很惊讶,也有点受骗的感觉。但是我们被国王的信心喊话感动了。‘各位,没用的事物就是不需要的事物,对人类及国家而言,好好保持必要的事物,断然处分不需要的事物是很重要的。而且你们有权利用自己卓越的技能,来执行这项重要的工作。’——天哪……那些话真的很让人感动……”
  医生眼眶湿润。看着奇诺激动地说:
  “我曾想过,人类应该是一种与其他人共同存活的生物,所以一个人既然要被判定没有存在的必要,就表示他不能再生存下去。应该要受到处分。这是非常自然的事情。不仅不会浪费国家资源,也是真正的福祉政策。而能够完成那种任务的,只有医疗相关人员。所以,我觉得从事这工作很有意义。”
  奇诺沉默不语地听着医生说着。
  “处刑有没有失败过?”
  一听到汉密斯这么问,医生高声回答:
  “不可能失败的!”
  接着他语气激动地说:
  “医生跟护士是绝不容许出差错的!我们赌上专业的自尊,决不容许任何失败!如果人类会因为时间及状况繁忙而出差错,那利用多数人的知识跟经验来弥补,就是人类的智慧。如果有人连这点都办不到,那还不如立刻吊销他的医生执照。” 
  医生又用严厉的语气说:
  “我非常希望能在治疗及处刑两方面多累积一些经验。这样我就能‘确实拯救该救的人,处死该处刑的人’。我希望能早日成为独当一面的医生。”
  “原来如此。嗯,还挺有趣的呢。”
  汉密斯说道。医生对自己刚刚有点激动感到不太好意思。
  “谢谢你们听我说这些。因为这种事不能在国内公开说,所以现在我心情舒服多了。旅行者,你要是有哪里不舒服,随时来医院没关系。我会负责帮你治疗的。而且无论手术多困难,或需要长期住院,即使病患是旅行者,都完全不收费哦。我保证会帮你进行这国家最引以为傲的治疗!”
  医生轻轻挥手道别,然后向城门走去。
  奇诺推着汉密斯走出墓园,并发动了引擎,她看了石碑一眼,随即骑车离去。
  “……”
  奇诺一语不发地骑着汉密斯走了一段路。她们走在一条满是灌木的草原道路上。
  不久汉密斯说:
  “奇诺,我可以猜猜看你现在在想什么吗?”
  “嗯?好啊!”
  奇诺说道。
  “要是猜中了,算你厉害。”
  她又补上一句。
  汉密斯说:
  “嗯——……在你听过那个医生的话之后,我是根据自己过去的经验猜的啦!”
  他稍微装模作样一下之后说:
  “‘天哪,原来是免费啊……早知道就弄个没什么大碍的伤口,到医院顺便做个健康检查说。可惜我讨厌打针’。”
  “……”
  奇诺沉默不语。摩托车则发出规律的引擎声,若无其事地行进着。
  “汉密斯……”
  “嗯?”
  奇诺面露不悦的表情说:
  “正确答案,一字不差。”
  汉密斯开心地说:
  “看吧?”
  然后马上又大声说:
  “啊,话说回来……”
  奇诺问他什么事。
  “你把防寒手套卖了吗?” 
  “卖了。”
  奇诺点点头。
  “可是没多久之前,你不是还说过不希望现在戴的手套被弄坏,所以要用它来做捡柴火之类的粗活,知道用破为止吗?”
  “……”
  奇诺突然紧急刹车。汉密斯的后轮在严重甩尾之后听了下来。
  奇诺转而面向刚刚走过的道路。地平线前方连城墙的影子都看不到。
  “……我的确有说过。”
  汉密斯以他一贯的语气对茫然望着道路的奇诺说:
  “这真不像是你会出的槌耶!”
  “……”
  奇诺愁眉苦脸地轻轻摇头。
  “怎么办?要回去吗?”
  “根本就不可能”
  面对汉密斯的询问,奇诺斩钉截铁的回答。
  “那手套怎么办?”
  奇诺一面把视线和前轮转往接下来要前进的方向,一面回答:
  “总有一天、在某个地方,我会找别的手套来代替的。”
  “说的也是。”
  “我们走吧!”
  奇诺话一说完,就驾着汉密斯继续前进。
  刹那间,空转的后轮扬起沙尘!摩托车便扬长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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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建时间:2006-11-30